青莲坊破灭的绝望嘶吼，犹如一柄生锈钝刀，切开了陈家岭维持两年多的虚假繁荣。

当夜色笼罩大山深处时，这片被誉为最坚固堡垒之一的陈家祖地，迎来了它的末日。

没有任何预兆。

土黄色的护城大阵外，天空骤然被撕裂。

原本浓重的阴云被一股刺鼻血气强行冲散。

数百道猩红遁光犹如嗜血蝗虫群，密密麻麻地贴着山体俯冲而下。

那是赤霞宗的大军。

他们没有去清理外围暗哨。

大军目标明确地直扑阵法的七处核心阵眼。

这绝不是一次盲目的突袭。

青莲坊内城失守后，张家不仅倒戈，更将陈家祖地的阵法图谱作为投名状，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赤霞宗。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整个陈家岭犹如遭遇了地龙翻身。

那层号称能抵挡假丹境长老全力一击的土黄色光幕，在赤霞宗三位筑基期巅峰长老的联手轰击下剧烈摇晃。

内部阵眼更是被奸细同步破坏。

双重打击下，光幕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如脆弱琉璃般碎裂一地。

漫天阵法碎片化作光雨洒落。

在这些光雨中夹杂着的，是赤霞宗修士残忍狞笑。

石楼内，林衍站在窗前。

他冷眼看着外面的修罗场。

火光冲天而起，点燃了半山腰的连绵建筑。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陈家执事们，此刻撕下了伪善面具，陷入极其丑陋的混乱之中。

有人双目赤红，举着法器嘶吼着要与家族共存亡。

他们带领残存护卫冲向天空，却在转眼间被火球绞成碎肉。

有人脸色惨白，根本顾不上组织抵抗，拼命朝着自己的洞府狂奔，试图抢救私藏财物。

还有一些地位极高的内门嫡系，在死士的拼死掩护下，头也不回地冲向祖地深处的隐秘传送阵。

他们连自己的妻妾子嗣都弃之不顾。

大厦将倾的末日场面下，谁还会去在意半山腰石楼里关着的那些外来客卿？

“主家有令！所有人退守祖宗祠堂！违令者斩！”

一名陈家督战管事在半空中大声咆哮。

但他话音未落，一杆燃烧着烈焰的长矛便从后方贯穿了他的胸膛。

长矛将他死死钉在了岩壁上。

管事在烈焰中挣扎哀嚎。

尸体的焦糊味顺着窗缝飘进了静室。

林衍收回目光。

那张常年伪装出老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这两年多来，他在陈家的重重监视下装疯卖傻。

他忍受着无休止的压榨，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般蛰伏。

为的不是给陈家陪葬。

他是在等待这个牢笼从内部崩塌的时刻。

只有陈家乱了，乱到自顾不暇，乱到高阶修士死绝或者逃散，他才能带着王清漪毫无牵挂地杀出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雷击木案台前。

王清漪正站在石床边。

少女那张涂抹得蜡黄粗糙的脸上没有血色。

她的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外面那种毁天灭地的动静，足以让任何一个炼气中期的散修崩溃发疯。

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乱了手脚的慌乱。

从长青坊市的底层棚户区，到青莲坊的桂花胡同，再到这座暗无天日的陈家祖地。

这些年的逃亡磨炼，早就将这个二十出头少女的神经淬炼得极具韧性。

她很清楚，眼泪在这修罗场里换不来半点怜悯。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总是能将一切算计到极致的男人。

“林大哥，阵破了。”

王清漪的声音带着些许微颤。

她的双手极其稳当地将那面青木盾死死扣在小臂上。

“我知道。”

林衍走到墙角，一脚踢开那块早已松动的青石地砖。

他弯下腰，从暗格里取出两个早就打包好的高阶储物袋。

这里面装着他们所有的家当。

换洗的衣物、这几年私下扣留的极品制符材料、大量疗伤丹药，以及那把保养极好的赤乌弩，全在其中。

他将其中一个储物袋扔给王清漪。

他自己则将赤乌弩贴身挂在后腰，断流剑直接提在手中。

这把陪他染过无数鲜血的法器，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极其嗜血的寒芒。

“陈家的规矩已经成了废纸，现在外面只有刀子和人命。”

林衍走到王清漪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为了掩人耳目而穿的宽大灰袍。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停留。”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离开这座山。”

王清漪深吸一口气，将储物袋贴身藏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冗长的告别，也没有悲天悯人的感慨。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种底层散修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求生欲。

他们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石楼那扇厚重石门走去。

这扇困了他们两年多的牢门，今日终于要被鲜血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