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深秋，寒意比青莲坊要重上三分。

那道隐蔽在崖壁缝隙里的石室，终日透不进半分阳光。

唯有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清冷而单调的声响。

林衍坐在石室最深处的一块平整岩石上。

他双目微闭，周身法力以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律动着。

达到炼气七层后，他体内的法力已由原本的气雾状变得沉凝如液。

每一次经络的运转，都能感受到那种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厚重感。

这种感觉在此时此地，却让他生出一种名为“滞涩”的烦躁。

石室内的灵气太薄了。

就像是在干涸的枯井里试图舀出清水。

林衍每一次吞吐，吸纳进体内的灵气微乎其微。

那点灵气甚至还比不上维持石室外那几张敛息符消耗的速度。

“这就是散修的命啊。”

林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精芒在幽暗中一闪而逝。

他在心底自嘲地叹了一声。

如果没有灵脉支撑，没有宗门的聚灵大阵，修士在这荒山野岭中就像是离了水的鱼。

哪怕他手里攥着能让无数炼气散修眼红的灵石和丹药。

可那是救命和破阶用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这些战略储备绝不能用来日常损耗。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案台前的王清漪。

少女此刻正趴在石台上。

借着一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月光石，她在那张陈旧的《青木丹卷》上勾勾画画。

这半个月来，除了必要的打坐，王清漪几乎把所有的心神都耗在了这份陈家的丹道传承上。

原本蜡黄粗糙的伪装下，她的眼窝有些深陷。

那是长久以来精神高度紧绷导致的虚弱。

“清漪，歇会儿吧。”

林衍从石块上站起。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王清漪这才如梦方醒。

她放下手中那支早已秃了毛的旧笔，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

“林大哥，这丹卷里的百草辨识和控火十八法我已记熟了大半。”

“可这最后那一阶上品的通脉丹，那药理的变化太玄奥了，我始终抓不住那一丝神髓。”

林衍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过那枚紫色的玉简。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海量的信息流转。

他也看出了这份传承的珍贵。

陈家不愧是扎根青莲坊多年的豪强。

这《青木丹卷》将木属灵力的温养与火焰的暴烈平衡到了极致。

“术业有专攻。”

“你天赋在符道，强行去死磕丹道上限，反倒会乱了你的心气。”

林衍宽慰道。

顺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陈玉峰留下的中品聚气丹，他将其塞进王清漪手里。

“但这陈家的传承确实是个好宝贝。”

“这半个月我也梳理过了，陈玉峰那厮的储物袋里，灵石足有两千三百块，中品灵石三十六块。”

“法器符箓暂且不说，单是那尊铜炉和这卷功法，就抵得上咱们以前数年的辛苦。”

他指了指出现在案台一角的那个紫色药鼎。

鼎身即便在幽暗中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宁静的药香。

林衍将那三个储物袋里的脏物全部重新清洗了一遍。

那些带有陈家印记的法衣杂物，通通被他扔进仙牧空间的一角，埋进了深土里。

现在他手里真正能见光的，除了那把断流剑和赤乌弩，便是这笔庞大的灵石和丹药。

这半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富有的一段日子。

这也是他最为焦虑的一段日子。

他曾试着悄悄进入仙牧空间，查看大白和那些寻灵蜂的状况。

空间内的本源灵气虽然依旧浓郁，但由于外界环境灵气枯竭，空间竟然开始产生一种细微的震颤。

那是由于外界补给不足而产生的自我损耗。

空间的时间流速固然是神技，可这种神技是建立在能量守恒的基础上的。

如果他一直躲在这个灵气死地，他的修为会因为灵气匮乏而停滞。

甚至连仙牧空间这个最大的底牌，也会因为得不到外界灵气的滋养而萎缩降级。

“这种吃老本的日子，撑不了太久。”

林衍走到石缝边缘，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望向外面。

此时外面正是深夜，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惊起大片宿鸟。

在那连绵的山影尽头，青莲坊的方向，那种隐约的火光早已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冷寂。

他在这石缝里躲了半个月。

他躲掉了赤霞宗第一波最密集的搜山。

他也躲掉了那些散修为了抢夺资源而发生的内讧残杀。

可这也磨掉了一种进取的锐气。

对于散修来说，安稳是假象，争斗才是永恒的主旋律。

“清漪，收拾东西。”

林衍转过身，语调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果断。

“林大哥？”

王清漪微微一怔。

“这山沟里能躲开刀子，却躲不开平庸。”

“咱们这两年多来，命都豁出去几回了，不是为了在这儿当野人的。”

林衍的手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

那里的灵石和传承正在灼烧着他的手心，催促着他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咱们待一刻钟，底蕴就薄一分。”

“明日一早，等瘴气最浓的时候咱们就走。”

“这十万大山，拦不住咱们。”

这一夜，小小的石室里再没有打坐的安静。

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将所有的物资分成几份，贴身藏好。

林衍将断流剑的剑柄擦了又擦。

直到那股肃杀的寒芒在火光下变得有些晃眼。

他知道，走出这道裂隙，迎接他们的将不再是陈家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压榨。

那是属于乱世修仙界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