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带着秦棉、苏瑾和陆槐三人，沉默地回到了城中。

众人没有再多言，只是各自拱了拱手，便拖着一身的疲惫，消失在了下三坊那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林衍独自一人，回到了翠竹巷。

他没有立刻去见王清漪，而是先将自己关在那间简陋的主屋里，仔仔细细地将李云峰的那个储物袋，重新清点了一遍。

袋中东西不多，除了那三百多块下品灵石，几瓶劣质丹药，以及那把陪葬了的大刀之外，便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杂物。

几件换洗的旧衣物，半块啃剩下的干硬灵饼，还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从某个说书人那里买来的东荒简易地图。

林衍在储物袋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块被李云峰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租赁地契。

那是一处位于下三坊最偏僻，也最龙蛇混杂的“春泥巷”里的小院租契，租期一年，每月租金只要五块下品灵石，上面登记的，正是李云峰和他妹妹李云溪的名字。

林衍将那份地契收好，又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仪容整理了一番。

他换下了一身在海上被风浪打得破烂不堪的旧道袍，又用清水将脸上和手上的污渍尽数洗去，破天荒的将原本邋遢老者模样改成了干净中年的模样。

对着镜子挤出笑容，想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一些。

接着，林衍拿出刻刀，从简易墓碑上切下一块，雕刻成一个牌位，刻上李云峰的名字。

他从储物袋中翻找出画符用的朱砂，一点一点将牌位染色。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只装着李云峰牌位和储物袋抱在怀里，起身朝门外走去。

王清漪已经等在门口，“林大哥，究竟是怎么了？”

“云峰死了，因为救我而死，他还有个妹妹，我答应了他，要照顾好他妹妹，”林衍言简意赅。

王清漪震惊的瞪大眼睛，又瞬间红了眼眶，那个一直喊她“小嫂子”的粗犷汉子，再也回不来了么？

千言万语，她最终只说出一句话，“好，我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她是知道自己的男人外表冷漠，却是最重感情之人，断然不会将李云峰的妹妹留在外面独自居住的。

林衍没在说什么，大步朝外走去。

春泥巷，比林衍想象中还要破败。

这里与其说是巷子，倒不如说是一片好一些的棚户区，道路泥泞不堪，两旁尽是些用碎石胡乱搭建起来的低矮土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与垃圾腐臭的古怪气味。

林衍按照地契上的地址，在巷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间属于李云峰的小院。

院子比他当初在长青坊市租住的那间木屋也好不到哪里去，土黄色的院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石块，院门也只是一扇用几块烂木板勉强拼凑起来的柴扉，被风一吹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衍站在那扇破旧的柴扉前，看着这间灵气稀薄的院子，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变得愈发压抑。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可那只手悬在半空，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还在屋里，痴痴等着兄长归来的小姑娘。

就在他犹豫之际，院内却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稚嫩、清脆，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的声音，从那薄薄的门板后传了出来。

“是哥哥回来了吗？”

这轻轻的一声询问，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衍的胸口，让他那颗本已坚如磐石的心，猛地一颤，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门外，竟是有那么一刻，连开口应答的勇气都没有了。

“吱呀——”

还不等他想好说辞，那扇破旧的柴扉便被人从内轻轻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稚嫩脸庞，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算不上廉价又十分漂亮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红绳随意地扎成了两个羊角辫，看起来不像是这巷子中该存在的孩子，反而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娇小姐。

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大，极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写满了最纯粹，也最不设防的盼望。

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不是自己那个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陌生中年人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迅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警惕。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那扇本就只开了一道缝的柴扉，又拉紧了几分，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林衍。

林衍看着眼前这张与那木雕上如出一辙的稚嫩脸庞，看着她那双从期盼到失望，再到警惕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他以为自己心如铁石，他以为自己狠辣无情，可那名为“愧疚”的情感，此刻却充斥了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