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的夜,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安静,也这般沉闷。
岛中心那座平日里只用来议事的主院,如今已是灯火通明,只是那光亮,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惨白。
院子中央,被人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灵堂。
苏瑾的尸身,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由青石板临时拼凑起来的灵床之上。
她的脸上,早已没了临终前那份因痛苦而生的扭曲,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就像是平日里做完了杂务,累了,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那份再也不会醒来的死寂,却如同最刺骨的寒风,将这院中所有的人心,都吹得是冰冷一片。
秦棉跪在灵床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块干净的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妻子那早已冰冷的手,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邱鸣、陆槐、冯素,还有那几个从青霜城一路跟过来的人,都沉默地站在院中,一个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雕,只是麻木地,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那具冰冷的尸身。
他们谁也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半日的工夫,那个平日里热情洋溢,却总是将岛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会记得给每个人喜好的温婉女子,就这么没了。
那份曾让他们每个人都为之疯狂的筑基机缘,那场曾让他们彼此间都暗自较劲的贡献之争,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也那样的可笑。
按理说,争夺机缘的人,如今少了一个最强有力的对手,他们本该是轻松了,甚至该是窃喜的。
可此刻,谁也高兴不起来。
争归争,可这七八年来,从茶摊到翠竹巷,再到这月牙岛,一路从尸山血海里并肩走过来的情分,却是真的。
尤其是苏瑾,她平日里从不与人争什么功劳,像一个知心大姐姐一般。可岛上每个人的吃穿用度,每一笔账目的进出,甚至是邱鸣那几个粗人烂在库房里,早已发霉的旧衣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就像这月牙岛上一根最不起眼的梁木,平日里你或许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可当她真的塌了,你才发现,这屋子,竟是空了这么大的一角。
林衍独自一人,站在那间属于苏瑾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门前。这就是平日她处理岛上事务的地方。
他沉默地看着屋里那盏还未熄灭的油灯,看着那张还未来得及绣完的,画着一双鸳鸯的锦帕。
他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他想起了当年在茶摊,苏瑾第一次跟着秦棉,怯生生地喊他“林老哥”的模样。
想起了她在一次任务中,将那为数不多的灵米,精打细算地分成每一份,确保每个人都不会饿肚子。
更想起了她是如何在得知自己要远赴镜月湖时,没有半分犹豫,便跟着秦棉,将自己这后半生的安稳,都压在了他这个前途未卜的散修身上。
他总以为,自己定下那份规矩,是为了给他们争一份前程。
可到头来,这份前程,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林衍望着院中那些神色各异,却都同样被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旧部,心中只觉得,这大道二字,果然最是磨人。
活着的时候,人人都想着往上爬,都在争,都在抢,生怕自己落后一步,便被那无情的岁月甩在身后。
可等人真没了,那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算计,便都只剩下了一腔堵在胸口,压不下去的闷。
这一夜,月牙岛上没人饮酒,也没人多说一句话。
只有那呜咽的湖风,吹过那空荡荡的灵堂,将那惨白的烛火,吹得是忽明忽暗,如同那再也回不来的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