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中的死寂,被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
那道仿佛要将头颅硬生生劈开的剧痛,正如同退潮般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神魂深处泛起的阵阵空虚与脱力感。林衍只觉得眼前景物都在微微晃动,耳畔嗡鸣不绝,像是有人用重锤反复敲击着一口铜钟,震得他气血翻腾。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握着青竹蜂云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以此来维持身体的稳定与精神的清明。
对面的沈绾梨状况更糟。她本就因连日奔逃而灵力不济,此刻神魂受创,更是雪上加霜。她拄着一柄血色短刃,半跪在地,汗水浸湿了鬓角,顺着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与嘴角的血迹混在一处。她竭力抬头,望向那个同样脚步虚浮,气息萎靡的男人。
然而,林衍的眼神却让她心底发寒。那双眸子里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以及在那冷静之下,越发凝练的杀机。
沈绾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明白,自己遇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疯子,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狠角色。继续拼下去,结果早已注定——在这荒僻无人的乱石滩上,多出两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或许会有妖兽循着血腥味而来,将他们啃食得尸骨无存。
她不想死。
就在林衍深吸一口气,准备榨干丹田内最后一分灵力,将身前那柄嗡鸣颤抖的飞剑化作夺命流光之时。
“住手。”
沈绾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神魂受创后的虚弱。
林衍的动作停滞了,飞剑悬停于胸前三尺,剑尖的寒芒依旧牢牢锁定着她,没有半分松懈。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对于一个谨慎的人而言,敌人的任何言语,都可能是拖延时间的陷阱。
“我们再这样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沈绾梨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目光坦诚地迎向林衍的审视,“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我杀了你,然后重伤濒死,被随便一头路过的妖兽当成点心。或者你杀了我,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这乱岭之中,重伤与死亡并无区别。”
她见林衍依旧沉默,但眼中的杀意似乎收敛了几分,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这个男人虽然杀伐果决,却不是一个被杀戮冲昏头脑的莽夫。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衡利弊。
“你我做个交易,如何?”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林衍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但那份毫不掩饰的警惕,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他愿意听,但绝不轻易相信。
沈绾梨心中安定不少,她赌对了。她不再绕弯子,直接亮出了自己的筹码:“我知道青霜城发布了对我的悬赏令,你是为任务而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动作很慢,似乎在向林衍展示自己并无敌意。“我可以给你一具筑基魔修的尸身,让你带回去复命。这具尸身是我前些时日在黑风山亲手所杀,他也是阴傀宗弟子,你拿回去,绝不会有任何破绽。”
“除此之外,”她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自己的提议更具诱惑力,“我此行从黑风山带出的财货,可以分你三成。我想,这笔财富足够让你满意,也足够弥补你今日的消耗。”
这条件,足以让任何散修动容。任务完成,还能凭空得到一笔横财,这等好事,没有人会拒绝。沈绾梨紧紧盯着林衍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贪婪或者意动。
然而,她失望了。
林衍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沈绾梨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不见恼怒。她先是取出了一枚残破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是一个扭曲的鬼脸浮雕,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傀”字。“这是我阴傀宗的身份令牌,你拿去交给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他们绝对不会怀疑你。”
林衍的神识谨慎地探了过去,在那具尸身上来回扫视。尸身的气息确实是筑基初期,魔气精纯,与任务卷宗上对那个外号“鬼手”的魔修描述一般无二。神魂早已寂灭,肉身也无任何暗藏的禁制或后手。
他心中了然,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恐怕在逃亡之初,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金蝉脱壳的退路。
林衍看着那具尸身,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念头。他此行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完成任务那么简单。这个女人的手段,让他印象深刻。那具悍不畏死的炼尸,还有那门能直接攻击神魂的诡异音波,都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对于一个信奉“苟”道的人来说,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如果不能扼杀,那就将这份威胁,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你的条件,我不能完全接受。”林衍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绾梨的眼神一凝:“你嫌少?”
“不。”林衍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财货,我分文不取。”
他看着沈绾梨,一字一顿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那具尸身归我。另外,把你的傀儡术,还有那门攻击神魂的秘术法门,一并交出来。”
此言一出,沈绾梨的脸色“唰”地一下苍白起来。如果说之前的苍白是源于伤势,那么此刻,就是源于愤怒。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刚刚熄灭的杀意再度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竟然贪婪到了这种地步!他要的不是财货,而是她的根本传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你的胃口,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她的声音里透出森然的寒意,拄着短刃的手,青筋毕露。
场中的气氛,因为林衍这一句话,瞬间降至冰点。刚刚达成的脆弱默契,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重新陷入了对峙。一个眼神冰冷,一个面沉如水。谁都不肯退让,谁都明白对方的底线。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杀机,混合着河谷中湿冷的空气,再一次无声地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烈,更加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