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当林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领着那六名同样是风尘仆仆的炼气修士，重新回到那已是人去楼空的落雁坊时，此地早已没了前些时日那大军集结时的喧嚣与肃杀。

坊市之内，只剩下寥寥数支同样是完成了清剿任务，前来复命的小队，以及数十名负责在此地留守、清点战功的城主府执事。

林衍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疲乏，迈步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有些昏暗，数颗照明用的月光石镶嵌在顶部，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正中央一张宽大的楠木桌案后，坐着一名身穿城主府主事服饰的中年修士。他面容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筑基中期的修为气息沉稳而凝练，只是眉宇间积攒着浓浓的不耐。他正低头翻阅着一份份玉简，时不时用朱砂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一群废物，追个炼气期的魔崽子都能损兵折将……”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几分官面文章的刻板：“哪个队伍的？任务完成了？”

“乙三队，林衍。”林衍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疲惫，“奉命追缴魔修‘鬼手’，幸不辱命。”

说着，他将一枚代表任务凭证的玉牌放在桌上，紧接着，又取出一只被层层封印的储物袋，轻轻地推了过去。

那主事修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审视的光芒，将林衍从头到脚细细地扫了一遍。一个筑基一层的散修客卿，带着六个炼气期的拖油瓶，竟然真的能把“鬼手”给解决了？要知道，鬼手虽然只是筑基初期，但其保命和遁逃的手段在黑风山魔修中也是出了名的难缠，好几个由筑基中期修士带队的队伍都让他给溜了。

“鬼手？”主事修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捻起那只储物袋。指尖法力流转，轻而易举地便破解了上面的符箓禁制，显然他的修为远在林衍之上。

神识探入其中，主事修士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手腕一翻，一具尸体便出现在帐内的空地上。尸身同样穿着便于藏匿的黑袍，面容被兜帽遮掩，身上没有太过明显的致命伤，但生机早已断绝，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哼，是不是鬼手，我一查便知。”

主事修士并未去掀开兜帽查验面容，对于他们而言，确认身份最可靠的永远是功法气息。他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法力从指尖射出，如同一条灵活的小蛇，钻入了尸身的丹田气海之中。他闭上双眼，仔细感应着那残存的气息波动和功法运行的痕迹。

帐篷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衍身后的六名炼气修士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心都渗出了汗。

片刻之后，主事修士睁开眼睛，那张刻板的脸上，神情松动了不少。他点了点头，看向林衍的目光中，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淡去，转而多了一分真正的正视。

“阴傀宗的《幽魂鬼气》，气息驳杂，确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与卷宗上记载的‘鬼手’特征并无二致。”他一挥手，将尸体收起，随后又检查了一下储物袋中的财物，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灵石和几件品质不高的法器，正是城主府先前被劫掠的物资中的一部分。

“不错，”主事修士的语气缓和下来，“虽然追回的财物不多，但能斩杀此獠，已是大功一件。比起那些连魔修影子都没找到的队伍，你们乙三队做得很好。”

他拿起桌案上的功勋名册，蘸饱了朱砂，沉声宣布道：“林衍，独立斩杀筑基魔修一名，记功五百点。追回部分失窃财货，折算功勋两百点。总计七百点功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林衍腰间的玉牌微微一热，一个“柒佰”的数字在其上一闪而过。

“随行六人，协同追缴有功，各记功勋三十点。你们可以凭身份令牌，自行去后勤库房兑换奖赏。”

“多谢前辈！”

“多谢林前辈！”

林衍身后那六名炼气修士闻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三十点功勋，足以兑换一瓶对他们现阶段修为大有裨益的丹药，或者一张强力的一阶上品灵符了。这趟九死一生的任务，总算有了丰厚的回报。

林衍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分内之事。”

“林道友谦虚了。”主事修士的态度已然转变，甚至用上了平辈论交的称呼，“此行辛苦，先去休息吧。城主府的奖赏，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当林衍带着人走出大帐时，关于他独斩筑基魔修“鬼手”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小小的营地里传开了。那些原本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筑基客卿的修士们，此刻再看向他时，眼神里都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白的忌惮。

很快，便有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热络的筑基修士凑了上来，大笑着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林衍道友吧？久仰久仰！在下王冲，丙七队的。听说林道友把‘鬼手’那滑不溜丢的家伙给宰了？真是大快人心！不知道友可否方便，跟兄弟们讲讲，是怎么逮住那家伙的？也好让我们学学经验。”

林衍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而过，对方看似豪爽，眼底深处却藏着精明的探究。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王道友过誉了。林某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那魔修在先前的黑风山大战中便已受了不轻的内伤，之后又被我衔尾追击，慌不择路之下，失了地利优势，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七成。我以逸待劳，靠着符箓消耗，这才侥幸将他磨死。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的本事，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事实，又将主要原因归结于对方重伤和自己运气好，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捡了个便宜。

那名叫王冲的修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想探探林衍的虚实，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却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堵了回来。他哈哈干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悻悻地告辞了。

应付了几波类似的人后，林衍终于得以清净。他拒绝了手下那几名炼气修士的庆功宴邀请，独自回到了分配给他的临时静室。

静室简陋，只有一床一桌。林衍关上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修士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功勋和战利品，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却不见半分任务完成后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