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西侧的地下工坊里，一盏昏暗的油灯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桐油以及百年桃木被灵火炙烤后的焦香味。

“林大哥，你看这个关节，我削得对不对？”

李云溪坐在小木凳上，两只手沾满了黑乎乎的铁砂和木屑。她手里正摆弄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鸟，那是最低阶的一阶下品“巡风雀”。因为握刻刀的时间太长，她那白皙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红。

林衍坐在对面的石椅上，手里正捏着一杆狼毫笔，在一方上好的木板上勾勒着灵符的纹路。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声音温和却极有分寸：“右手再往下挪三指。木纹是活的，你逆着它的纹理劈，不仅费力，注入灵力时还容易把接口撑裂。”

“哦。”

李云溪乖巧地应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瞄了林衍一眼。她有些局促地揉了揉裙角，把沾了墨点和木屑的衣袖往后挽了挽，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

“那个……林大哥。”李云溪用刻刀轻轻刮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早上，我看见秦大哥把上个月的功勋簿送过来了。邱鸣大哥这次带人去城西乱葬岗，要是把那几个煞尸据点拔了，能攒下不少功劳吧？”

林衍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身为筑基四层的修士，他的神识何其敏锐，李云溪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根本藏不住。

“城西乱葬岗阴气重，不适合种植，但魔修喜欢在那里炼尸。”林衍继续落笔，语气平淡，“邱鸣虽然道基受了伤，但斗法经验丰富。带几个新人过去见见血，只要不贪功，拿个稳妥的功劳不难。”

李云溪抿了抿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木鸟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粗糙的木头表面，声音变得有些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讨好：“林大哥，你瞧，我如今也已经练气七层了。前几天我试着画了几张一阶的辟邪符，连陆槐都说品相不错。而且……而且这‘巡风雀’，我也能勉强拼出个样子来了。”

她说得极为含蓄，一边说，一边还把那只刚削好翅膀的木鸟往林衍面前推了推，像是一个显摆自家物件的孩子。

林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符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二十一岁了。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容貌已经出落得极为惹眼，即便穿着一身干活用的粗布道袍，也掩盖不住那份绝尘的清丽。可正因如此，外面的风雨才更危险。

“你想说什么？”林衍明知故问。

李云溪被他那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脑袋缩得更低了，声音细小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岛上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邱鸣大哥带着三个新人，万一遇到成群的阴尸，连个放风布阵的人都没有。我总觉得……我要是跟着去，帮着放几个傀儡，或者在后方用符箓接应，总归能稳妥些。而且，我也想给岛里出点力，不能总吃白食。”

“吃白食？”

林衍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她的木桌旁。他伸出手指，在李云溪那本密密麻麻记录着岛内灵药、米粮消耗的账册上敲了敲。

“秦棉和陆槐在外头拼命，靠的是月牙岛给他们供着的丹药和灵石。你把这近百口人的后勤管得井井有条，功劳不比他们杀几个魔修小。”

林衍的声音沉了下来：“云溪，月牙岛不缺一个逞强的英雄。我让你管着内务，不是觉得你修为低只能干这个，而是因为这摊子活比谁的都重，容不得出一丁点差错。你若是出了事，这岛上的账目谁来理？下个月送去青霜城的灵药谁来交割？”

李云溪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知道林衍是在护着她，可心里那种想要并肩作战、想要证明自己不再是累赘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我想帮你分担，也想离那筑基的目标更近一些。”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了一点点委屈的哭腔，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林衍，不肯挪开。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太害怕被拉开距离了。

林衍看着她那副软萌又倔强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修仙界不是过家家，魔修的手段比你想象的狠辣百倍。”林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铁牌，丢在桌子上，“前几年，城西曾有个练气九层的散修，自恃法宝犀利，强闯魔修巢穴。结果被对方用污血破了法宝，连魂魄都被抽出来点了天灯。那人当年在茶馆，还跟我以及你哥哥有些交情。”

听到“哥哥”两个字，李云溪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十岁那年哥哥死在眼前的画面，是她一辈子的烙印。

“我知道了……”李云溪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两只小手把那只木鸟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有些泛白。

见她老实了，林衍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头顶上沾着的一根木屑拿掉，动作很是自然。

“真想去也不是不行。”林衍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符笔，“先把傀儡术练好。什么时候你能一个人在半日内组装出三只听指挥的一阶下品傀儡，且灵力损耗不过半，我再考虑放你出岛。在这之前，老老实实在后院给我待着。”

李云溪本来已经死心了，听到这话，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顿时又亮起了火苗。

“三只？只是组装？这可是你说的，林大哥不许反悔！”

她吸了吸鼻子，把刚才那点委屈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见她一把抹掉脸上的黑砂，结果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脸，然后抓起刻刀，开始噼里啪啦地对着木料较劲。

林衍隔着笔架看着她那干劲十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确实是长大了，那层朦胧的心思和外面的战事绞在一起，让人头疼。不过，修仙路上风浪大，既然她想闯，那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只能在后方把底牌准备得更充分一些了。

地下工坊里再次响起了沙沙的木头雕刻声，和偶尔传来的、少女不服气的嘟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