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安插在青霜城各处的钉子,埋得深的有几百年,浅的也有好几代人。结果被青霜真人一记不讲道理的阳谋大印砸下来,逼得这些人不得不提前把底牌翻到了明面上。
大人物们觉得这买卖不亏——水虽然被彻底搅浑了,但至少鱼在哪儿一目了然。
可底下的散修们不这么想。前阵子全城掀起“抓魔修”的浪潮时,茶馆里、地摊前,到处都是神秘兮兮传小道消息的人,今天举报张三偷练血功,明天怀疑李四兜售尸油,执法堂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当差的修士连轴转,个个熬得眼圈发青。
现在可好,孙家、百炼谷这几个庞然大物撕开伪装公开反叛,那些平日里最爱凑热闹、倒腾小道消息的散修,反倒一夜之间全闭了嘴。连西市口卖灵米的小贩都把摊子收了,老老实实缩在家里启动了微型防御阵。
谁都不是傻子。先前那是抓贼,现在是要打仗了。那种动辄把整条街区打成废墟的血肉磨盘,谁敢把脑袋往里凑?捡漏?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城主府的动作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孙家反叛的第二天清晨,伴随着沉闷的法钟三响,一份盖着城主大印的最高征召令,就由飞骑送到了各个筑基家族和客卿的手里。
城主府外的白玉广场能容纳上千人,此时却被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虽说都是修仙者,但相熟的人还是习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防御法袍上偶尔亮起的灵光,让空气里多了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林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双手揣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特意带人绕了个大圈,贴着广场边缘的石柱子,总算在最西边的旮旯里寻了个位置。
他身后跟着陆槐和秦棉。
月牙岛如今也是有三位筑基修士坐镇的势力了,放在以前,怎么也能算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但这却是他们头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齐齐亮相。
“林道友,今儿这阵仗,怕是不能善了啊。”隔壁一个相熟的散修客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眼神顺便在陆槐和秦棉身上刮了两圈。
林衍微微笑了笑,拱了拱手:“尽人事,听天命,跟着诸位前辈后面长长见识罢了。”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林衍的低调而减少。月牙岛一下子冒出两个新筑基,在青霜城这种地方,藏是藏不住的。
“那不是镜月湖的林真人吗?他身边那两个瞧着面生,月牙岛什么时候又凑出两颗筑基丹了?”
“嘿,你没去拍卖会吧?林道友那天可是发了狠,硬生生从王家和李家的管事手里把丹药截下来的。听说王家那位老二回去就把茶盏给砸了。”
“啧啧,难怪。看那汉子,气息还没稳透呢,估计就是硬吃药堆上来的。”
听着周围这些真真假假的编排,陆槐的脸色有些发僵。他本是个本分性子,下意识把腰杆挺得笔直,垂在袍袖里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想起了之前在青霜城底层打拼的日子,为了几颗灵石都要搏命。
如今自己虽然在林掌门的照料下成了“筑基真人”,可在这一场动辄灭门的大战面前,自己这点道行,真的够看吗?
至于邱鸣,他压根没资格站到内圈来。此时他正规规矩矩地待在广场最外围的杂务区,身上背着盛放传音符的法袋。
看着最前方林衍那三个人的背影,邱鸣抿了抿嘴,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脱地去和旁人攀关系。
他很清楚,能在这种世道活下去,靠的不是嘴皮子,而是听话和谨慎。
“肃静!”
一声带有法力的暴喝从高台上传来。
一名穿着黑铁重甲的执法堂执事,带着一队捧着厚厚卷宗的弟子走上前台。他没有废话,直接单手掐诀,往身后那面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水镜法阵上一指。
嗡的一声,水镜亮起,第一行字便是一抹触目的血红。
“东域孙家,通魔百年。私设血池,坑杀同道,其罪当诛!”
“百炼谷,以炼器为名,暗中将城中外门弟子练成血奴,罪无可赦,鸡犬不留!”
“陈家残部,勾结黑风山余孽,毒杀巡逻卫队,全城捕杀!”
执事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的修士心头就沉上一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宗门执法,而是彻底的清算。
“下面分派清剿任务。”
执事展开了第二份卷宗,开始点名。
王家、李家这些在城里扎根几百年的老牌筑基大族,毫无悬念地领到了正面强攻百炼谷和孙家庄园的差事。那都是有护山大阵的硬骨头,虽然危险,但里面的油水也最足。
剩下的一些筑基小家族和散修,多半是分配到去清查城内的商铺、拦截外逃的魔道家眷等查漏补缺的活计。
林衍站在角落里,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储物袋。他这次来,带足了自己画的二阶下品灵符,大白和刺骨蜂群也都喂饱了,只要被分配到去守个城门或者巡逻个仓库,他打算出工不出力,熬过这几天就回月牙岛闭关。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高台上那名执法堂执事的目光,在名册上扫了扫,最后越过大半个广场,准确地落在了林衍所在的角落里。
“月牙岛,林衍!”
林衍眼皮跳了跳,松开摸着储物袋的手,长袖一甩,微微躬身:“在。”
“你部领‘青霜乙字七号令’。负责带队清剿清河门。城主府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这话一落,原本还算有些嘈杂的广场西角,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旁边几个原本还想和林衍套近乎的散修,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两步,和月牙岛的三人拉开了距离。
清河门可不是小势力,那是一家百年筑基宗门。
林衍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上次在吴家的事情里自己表现得太扎眼,加上现在月牙岛平白多了两个筑基,终究是让城主府的那些大佬起了疑心,或者说,是起了物尽其用的心思。
“领命。”
林衍没有多说一个字,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台下弟子递过来的黑色法令,然后转身带着陆槐和秦棉朝广场外走去。
这趟差事,怕是要把箱底的底牌摸出来几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