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月色如血。

青霜城与黑风山交界，那片废弃多年的灵石矿脉外，一处地势平坦的荒芜高地上，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成片，在血色月光下投射出幢幢鬼影。来自各方势力的近百位筑基修士，以及他们麾下数千名神情肃杀的炼气弟子，将在这里度过大战来临前，最后，也最沉闷的一夜。

大营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除了巡逻队甲胄摩擦的单调声响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旗幡猎猎声，几乎听不到半分喧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名为“恐惧”的淡淡腥气。

有人正借着那昏黄的月光，用一块浸了灵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法剑。剑身映出他专注而冷峻的脸，那眼神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都融入这冰冷的铁器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明日它才能更锋利一分，更快一分。

另一处营火旁，一名散修模样的中年人正小心翼翼地摊开最后几张空白符纸。他深吸一口气，执起符笔，笔尖在朱砂中饱蘸，而后屏息凝神，在符纸上不紧不慢地绘制着金刀符与护身符。第一张，灵力不稳，符纸“噗”地一声自燃成灰。他面不改色，只是吐出一口浊气，又拿起第二张。为自己多添几分微不足道的保命本钱，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更多的人，则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刻意放大着嗓门，嘴上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荤话，或是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试图用这种方式，将那份压在心头、几乎要将人彻底压垮的沉重给冲淡几分。

“……想当年，老子一个人，一把刀，在黑风山外围，宰了三个魔崽子！那血啊，喷得我满头满脸……”一个络腮胡大汉用力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得了吧你，上次是谁被一只一阶的血鸦追得满地跑？”旁边有人毫不留情地拆台，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

可那时不时便会下意识瞟向远处那片漆黑矿脉的眼神，以及那双死死攥着酒囊、早已青筋毕露的手，却还是暴露了他们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月牙岛的营帐，被安排在了整个大营的角落，紧挨着后勤辎重，远离了那些大宗门的锋利兵芒。

邱鸣嘴上说得比谁都热闹，唾沫星子横飞。

筑基不久的冯素，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她面前摆着十几个小玉瓶，正一瓶一瓶地分发给众人。

“这是清灵丹，如果感觉被血煞尸毒侵染，立刻服下一颗，能保神智清明。”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生肌散，外伤用的。”

她将一瓶丹药递给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修士，那修士的手抖得厉害。冯素停顿了一下，用自己那温润但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记住我教你的，遇上尸傀，先断腿，再毁头。它们动作不快，别自己乱了阵脚。”

林衍安静地看着众人，直到邱鸣的故事告一段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都过来。”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了紧张与忐忑的脸庞。

“都给我记清楚了，咱们不是来当英雄的。”

这话一出，营地里刚刚被邱鸣和冯素营造起来的一点点热度，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明日上了战场，都给我机灵点。打得过就顶，打不过就收，别上头，更别逞能。”

“功劳是重要，可你们的命，比那功劳簿上冰冷的数字，要金贵得多。”

这话听着，实在是有些扫兴，将在场众人那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些许士气，都给浇灭了不少。几个年轻修士脸上甚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他们都很清楚，自家这位岛主，从来就不是那种只会让底下人拿命去换功劳，自己躲在后头吃红利的凉薄之辈。他说出的话，便一定会兑现。他让他们活，就是真的想让他们活。

“都听明白了？”林衍问。

“明白了！”这次的回应，虽然不那么激昂，却异常齐整和坚定。

“好，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