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闭关后的第三个月，落霞山的山门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

当那几位同样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的炼气修士，领着一群灰头土脸、神情怯怯的凡人孩童，一步一喘地攀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王清漪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王前辈！幸不辱命！人都给您带回来了！”

为首的黑石岗王家族长王德发，领着几名管事，朝着早已在山门前静候的王清漪，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大礼。他的嗓音沙哑，嘴唇干裂，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这趟差事，远比他们预想的要艰巨得多。山下的凡人国度疆域辽阔，可身具灵根的仙苗，却比沙砾中的金子还要难寻。他们一行人奔波了将近两个月，踏遍了三个凡人国度的村镇，几乎将每一处都翻了个遍，最终也只寻到了这十来个孩子。

王德发脸上带着惭愧：“前辈，我等无能，这些孩子……大多是四灵根、五灵根，连一个三灵根都未曾遇见，实在是……”

王清漪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群孩子身上。她并未流露任何失望，只是平静地颔首：“辛苦了。”

邱鸣在旁边将那群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孩童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那张清瘦不少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娘的，这就是咱们神牧宗的第一批弟子？”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陆槐能听见的音量吐槽，“这干巴巴的样子，还没咱们东荒渔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壮实。就这几个豆芽菜，真能修仙？”

陆槐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邱鸣的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眼前的事实。这十来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七八岁光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衣早已被山路磨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胳膊和腿。

他们惊恐地躲在几位炼气修士身后，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初入仙山的忐忑与新奇，却又不敢多看，生怕冲撞了眼前这几位气度不凡的仙师。

其中一个最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岁，来自连年大旱的陈国。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光滑的木雕小鸟，那是他父亲连夜为他刻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名叫孙灵儿，约莫九岁，是这群孩子里最镇定的一个。她来自南越国的深山猎户之家，是家里的第七个女儿。她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般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倔强的审视。

这些孩子的家庭都不算好，甚至长期挣扎在温饱线上，常年没吃过饱饭。

当然，他们通过选拔之后，他们以及他们父母的命运已经改变，在凡俗之中，出过仙师的家庭，至少也能成为一镇之长，不愿意管事也能成为员外之类的富户。

李云溪没理会邱鸣的牢骚，她干脆利落地取出灵石袋，将早已算好的赏赐一笔一笔地结给了那几位如释重负的管事。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向那群手足无措的孩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齐平。

“都别怕，先跟着姐姐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得的温和，与往日那个精打细算的管事判若两人，“这山上的规矩是多，但总归是能让你们吃饱的。”

她的话语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孩子们心中最后那点不安。那个来自陈国的小男孩，眼眶一红，强忍着没掉下泪来。孙灵儿则悄悄拉住了身边一个更小的女孩的手。

王清漪没有急着去测试灵根资质。她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那几个脸色苍白的孩子，其中就包括那个紧攥着木鸟的男孩。

她示意男孩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片刻后，她收回手，又极为耐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自己新近炼制的丹药，丹香清淡，能固本培元。她将丹药递过去，见男孩不敢接，便温言道：“吃下去，对你身子好。”

男孩犹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沈栖梧，最后还是张开嘴，将那枚丹药吞了下去。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让他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王清漪为几个最虚弱的孩子都喂下丹药后，才转向一旁看得极为认真的沈栖梧，平静地说道：“这几个孩子，根基亏损得厉害，恐怕已有数月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修仙先修身，若是连这副皮囊都保不住，再好的资质也是枉然。资质的事不急，先把他们的身子骨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沈栖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数日之后，待孩子们都缓过劲来，吃上了几顿饱饭，脸上也泛起一丝血色，灵根测试才正式开始。

结果不出所料，甚至比王德发说的还要差一些。十一个孩子里，无一例外，全是四、五灵根。那个来自陈国的男孩，赵念，也是五灵根。

测试灵根的晶石只是泛起驳杂而黯淡的光晕，没有半分惊喜。邱鸣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王清漪却只是提笔，在一个崭新的名册上，一笔一划地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灵根属性，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夜深了，孩子们早已在新收拾出来的院落里沉沉睡去，梦里或许有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王清漪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后山那座被阵法笼罩的洞府。

林衍仍在闭关。而神牧宗的第一批弟子，已经开始落地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