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院的静室中,灵泉眼升腾起的水汽浓厚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在石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悄然滑落。
苏晚棠盘膝坐于泉眼之畔,呼吸绵长,心如古井。
一枚温玉灵盒静置于她身前的地面上,盒中之物,便是她叩开金丹大门的最后一道凭依——金髓果。
然而,她并未急于开启玉盒。
结丹,是修士逆天改命的关隘,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万劫不复。她必须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毫无瑕疵的圆满之境。
她阖上双眸,默运万兽谷的顶尖心法,体内早已臻至筑基大圆满的法力,如同一条条驯服的江河,在经脉中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流淌,直至每一处角落都晶莹剔透,再无半分凝滞之感。
法力流转,顺畅如银汞泻地。
做完这一步,她才睁开眼,将储物袋中的一应事物尽数倾倒于地。
一瓶盛放着“紫蕴丹”的玉瓶,被她置于最触手可及之处。此丹可在法力暴走时,强行护住心脉,是保命的底牌。
那柄通体雪白的冰魄拂尘,则横陈于她的膝上,丝丝寒气逸散,同样是为天雷准备的后手。
从丹药到法宝,从内息到外物,所有能想到的准备,她都已做到极致。
就这样,她在静室中枯坐了整整半个月。
当她的精、气、神三者交融,攀升至此生未有的巅峰时,她终于伸出手,准备揭开那盛放着金髓果的玉盒。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玉盒的刹那,她的心湖深处,却莫名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修仙之路,何曾有过十成十的把握?
哪怕她准备得再苏小玲,也终究要独自面对那煌煌天威。倘若……倘若真在那九天神雷之下化作飞灰,这茫茫世间,又有谁会知晓她的生死?又有谁,会为她收敛一捧残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遏制。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玉盒重新纳入了储物袋。
她站起身,推开了静室那扇厚重的白玉石门。
明日,便是她吞服灵果,正式冲击金丹之日。
在此之前,她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和林衍谈个清楚。
……
洞府外围,偏殿之内。
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林衍正用一块灵蚕丝布,细致地擦拭着手中青色的子母追光剑。剑身光华流转,映出他专注而冷峻的侧脸。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动作一顿,抬眼望去,恰好看到一袭青衣的苏晚棠出现在门口。
“苏仙子?”林衍放下飞剑,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你不是在为结丹做最后的准备么,怎么出来了?”
苏晚棠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殿内的青石桌旁坐下,动作不见半分生疏。夜风从敞开的殿门吹入,撩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我明日,便要正式冲击金丹瓶颈。”
林衍察觉到她神色中的郑重,也收起了脸上的随意。他一言不发地取出一套茶具,引来山泉,煮沸了一壶灵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仙子有话请讲。”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却并未饮下,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开口道:“结丹雷劫,九死一生。我此来,是想与你交代些后事。”
“若我明日失败了,身死道消,”她抬眼,直视着林衍,“我储物袋中的所有东西,你尽可取走,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只需寻个隐秘之地,将我的尸骨安葬,便算全了我们这段时日的因果。”
交代生死,却无半点拖泥带水,这便是苏晚棠。
林衍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没有插话,也没有说那些“你一定能成功”之类的空洞安慰。
苏晚棠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
“至于我的家族……苏家,你去或不去,都随你心意。不必专程为我报丧,想来他们也并不在乎。”
“我自幼便被送入宗门,未曾受过家族多少恩惠。生身父母早亡,于我而言,苏家不过是个名号罢了。”
这番话语间,透着一股彻骨的孤独与凉薄。
他看着苏晚棠,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我既已是道侣,这些事,本就无需特意交代。你若身陨,你的遗物,自然归我所有。”
苏晚棠微微一怔。
林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慢悠悠地继续道:“安葬之事,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将你带回‘神牧宗’,寻一处上好的风水宝地。届时,我会在宗门内为你专设一座祠堂,将你的牌位供奉起来,让你享受香火,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归宿。”
“神牧宗?”苏晚棠清冷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能入祠堂,享后人香火,总好过孤坟一座,暴尸荒野。
“如此,便多谢林兄了。”苏晚棠心中的那点郁结似乎被冲散,话也多了起来。
她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说起来,我的出身,比这修仙界九成九的散修都要好。”
她生于金丹世家,天生灵根优异,又拜入了传承万年的金丹大宗。在旁人眼中,她是天之骄女,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
苏晚棠的嘴角,却泛起一抹苦涩。
“可风光的背后,是无尽的暗箭与冰冷。家族派系争斗,父母惨死。没了庇护,我在族中受尽排挤。入了宗门,也未曾得到过家族半分资助。从炼气到筑基圆满,我这一路,全是拿命换来的。”
她语气平淡,但林衍却能从中听出尸山血海般的残酷。
难怪她行事如此果决,杀伐凌厉,全无那些世家弟子的骄矜之气。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不过,”苏晚棠话锋一转,“只要我能结成金丹,这一切,都将改写!”
那光芒中,有对力量的渴望,更有对过往仇怨的宣泄。
“我苏家,如今只有一位金丹中期的老祖苦苦支撑,可他年事已高,气血衰败,早已不问世事。至于我那些所谓的嫡传堂兄,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接连冲击金丹失败,几乎耗尽了家族数百年的积累。”
“如今的苏家,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
林衍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一旦苏晚棠结丹成功,以她金丹初期的修为,加上万兽谷真传弟子的身份,返回苏家,谁敢不从?她将能以雷霆之势,彻底掌控这个风雨飘摇的金丹家族!
一个传承多年的金丹世家,即便没落,其掌握的灵脉、坊市、人脉,依然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势力。
这些,都将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好一盘大棋!
林衍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敬佩。这个女人,不仅狠,而且谋划深远。
“既然有如此锦绣前程等着,苏仙子这一趟雷劫,就更得拼命闯过去了。”林衍举起茶杯,隔空向她一敬。
“等你成了苏家老祖,可别忘了提携我这个为你护道的穷散修一二啊。”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冲淡了殿内沉凝的气氛。
苏晚棠闻言,竟也难得地展颜一笑,如冰山解冻,刹那芳华。
“借林兄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她端起茶杯,将那杯早已微凉的灵茶一饮而尽。
一场夜谈,压在心底多年的重担尽数卸下。此刻的她,念头通达,道心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固。
无牵无挂,方能一往无前。
这,才是迎接天劫的最好状态。
苏晚棠站起身,理了理青色的法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眉宇间却多了一分决然。
“林兄,外面,就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她再不停留,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回了内院静室。
林衍坐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夜风将殿内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他才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