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嘹亮的啼哭，在死寂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它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顾夜爵脑中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
原本僵立如石像的顾夜爵，身体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深邃的眸底满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个夺走苏晚所有精力的产物的某种敌意。
更多的，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的、排山倒海般的后怕。
“咯吱——”
产房那扇沉重的钢制大门。
在指示灯变绿的刹那。
由内而外缓缓推开，一名护士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虽然疲惫。
但那张被口罩遮住一半的脸上。
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她手里拿着一张记录单，抬头正要开口。
迎面就被一股如同来自幽冥深处的寒意。
生生冻在了原地。
“顾总……”
护士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被顾夜爵此时那副疯魔的样子给吓的。
但职责让她稳住了心神，大声地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答案。
“恭喜顾总！”
“母子平安！”
“顾太太生了一位小公子。”
“六斤八两。”
“母子身体状况都非常稳定。”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时刻。
等在走廊里的顾震天。
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
他双手合十。
对着虚空不停地作揖。
眼泪横流地念叨着列祖列宗。
林锋和陈森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两张常年面瘫的脸上。
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然而。
作为这个家庭的核心，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
顾夜爵的反应，却让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
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荒诞与战栗。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
都没有分给护士口中那个“六斤八两的小公子”。
他的身形，在门缝开启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飓风，直接撞开了几个试图上前阻拦的实习护士，疯了一样冲进了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淡淡血腥气的产房。
产房内。
灯光依旧明亮得有些刺眼。
苏晚虚弱地躺在最顶级的智能病床上，那张原本清冷傲然的小脸，此时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暴雨蹂躏过的名贵瓷器，满是易碎的裂痕。
她那头原本如绸缎般的长发，此时完全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颈窝里，看起来凌乱，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母性的凄美。
顾夜爵冲到床边，由于动作太快。
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床沿的金属护栏上。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接在病床前，单膝跪地。
那双曾握着唐刀杀伐四方、曾指点江山的手。
此时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避开了那些冰冷的输液管，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握住了苏晚那只冰凉如水的柔荑。
“晚晚……”
顾夜爵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在沙砾上反复摩擦过，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哭腔。
他那双红肿的眼眶，在触碰到苏晚那略显空洞的目光时。
最后的那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把脸埋在苏晚的手心里。
滚烫，晶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大片大片地砸在白色的丝绸被单上，瞬间晕染开一朵朵深色的、带着他灵魂悸动的花。
这位掌控全球经济命脉的霸总。
这位让无数隐世家族闻风丧胆的修罗。
此刻哭得像个在荒野里走丢了、终于被寻回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因为过度的心疼而抽搐着。
“老婆……”
“辛苦了。”
“真的辛苦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那副脱力的样子，眼神里的暴戾早已化作了无尽的卑微与心碎。
“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什么顾氏的继承人。什么修罗殿的接班人。”
“都不重要。”
“我只要你。”
“只要你平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后怕。
他发誓，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眼前的女人，踏进这种人间炼狱半步。
苏晚半睁着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
她听着顾夜爵那些语无伦次的表白，看着他那张因为痛哭而扭曲、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矜贵俊美的脸。
虽然虚弱到了极点。
但她那刻在骨子里的、对顾夜爵的嫌弃。
还是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有些费劲的白眼。
“顾夜爵……”
她声音细微，却依旧冷清。
“你哭得……”
“真丑。”
简单的四个字。
让顾夜爵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
他抽噎了一下，有些呆滞地看着苏晚，随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丑就丑吧。”
“只要你还在。让我变成乞丐都行。”
这时。
一直候在旁边的护士，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抱着一个用特制的真丝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走到了两人身边。
“顾总。顾太太。”
“要看看宝宝吗？”
“宝宝很健康。”
“眉眼间。长得像极了顾总呢。”
护士原本是想说点吉利话，缓和一下这产房里过于沉重悲痛的气氛。
顾夜爵由于苏晚的嫌弃，正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
闻言。
他有些不耐烦地，带着一种被强行打断了二人世界的躁动侧过头，冷淡地、嫌弃地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那个小生命。
只看了一眼，顾夜爵的眉头就深深地拧在了一起，眼底的厌恶感丝毫不加掩饰。
在他眼里，这个让他老婆受尽折磨、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东西。
此时正浑身通红，皮肤皱巴巴的，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长毛的小红猴子。
那双眼睛闭得紧紧的。
偶尔砸两下嘴，看起来既滑稽又有些……丑得别致。
“这东西。”
“真的是我的？”
顾夜爵的声音冷得像是在评价一桩赔本的买卖。
“怎么这么丑？”
“皮肤还是皱的。”
“护士。你确定没抱错？”
在他看来。
他顾夜爵的种，怎么也该是含着金汤匙、带着睥睨天下的贵气的。
眼前这个红彤彤的小圆球，简直是拉低了顾家的整体审美。
最关键的是，他只要一想到苏晚为了生这个“丑猴子”而流的血。
他就对这个刚出生不到十分钟的亲儿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排斥。
苏晚听到这话。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刚出生的儿子确实长得有些差强人意。
但这种嫌弃，只能由她这个当妈的来说。
“顾夜爵。”
“闭嘴。”
她瞪了顾夜爵一眼。
顾夜爵立刻乖巧地闭上了嘴。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写满了对儿子的冷漠与疏离。
他再次转过头，眼神黏在了苏晚身上。
仿佛这个世界上。
除了苏晚，剩下的所有生命体。
包括那个正在努力喘气的继承人。
都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产房外。
顾震天可顾不得这些，他坐在轮椅上，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好！”
“好啊！”
“我顾家有后了！”
“晚晚这丫头。真是我顾家的大功臣！”
他一招手。
旁边的林锋赶紧递上一叠红色的信封。
“去！”
“给全医院的人发红包！”
“每个红包。封十万！”
“今天只要在这个医院里的人。见者有份！”
“告诉他们。这是我顾震天的重孙子给的喜钱！”
老爷子壕气干云，完全不理会那些正在走廊里排队的、被保镖隔开的其他产妇家属。
那种挥金如土的架势，瞬间让整个医院的走廊，都沸腾了起来。
几分钟后。
苏晚被平稳地推出了产房。
顾夜爵像是一尊如影随形的铁塔，亲自推着病车。
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扣在苏晚的手背上。
任何试图靠近苏晚一米范围内的闲杂人等，都会被他那充满杀气的眼神生生瞪回去。
他们直接穿过了层层戒严的走廊，进入了医院顶层、那间造价过亿的豪华VIP套房。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倒不如说是一座私人的五星级行宫。
窗外。
江城的夜景璀璨夺目。
而室内。
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数值。
医疗专家团队二十六小时守在门外。
这种顶级的，近乎疯狂的产后护理。
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场惊天动地的、让整座江城都陷入戒严状态的生产。
终于在这初冬的深夜里。
在顾夜爵那还未干透的泪痕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苏晚闭上眼，陷入了深层的睡眠。
而顾夜爵，坐在床头的阴影里，静默地守护着他的整个世界，至于那个被丢在育婴室里、由四个特护看守着的“丑猴子”。
显然还没能在那位修罗殿主的心里，占据哪怕一丁点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