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初春。
风里那股刺骨的寒意终于被揉碎。
沈家老宅的梧桐树梢冒出了几点嫩绿。
顾夜爵推开书房门的时候。
苏晚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那个黑白方块构成的魔方，修长的指尖飞速拨动，魔方在她手里发出了高频的咔咔声。
不到三秒。
六面归位。
“晚晚。”
顾夜爵反手合上门。
他今天穿得万分随性，一件米色的圆领羊绒衫。
让他身上那种常年杀伐果断的锐利感被软化了不少。
“外面阳光不错。”
“医生说。念晚这个年纪需要去户外感受自然光。”
“我们带他去郊外散散心？”
苏晚跳下床，她看了一眼婴儿床里正盯着天花板吐泡泡的顾念晚。
这小家伙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眼神确实变得越来越像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种早慧的沉静，有时候让她这个当妈的都觉得有些诡异。
“可以。”
苏晚点头，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下了那身真丝睡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纯黑色运动装，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她清冷的下颌线，长发被她利索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那种属于“幽灵”的轻盈与干练。
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她初为人母的温柔。
十五分钟后。
沈家老宅门口停了两辆车，打头的是一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悍马。
顾夜爵拉开车门，先在后座安置好了那个造价不菲的婴儿安全座椅。
苏晚坐进副驾驶位，阳光落在她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里，她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顾夜爵从储物盒里摸出一副宽大的墨镜，不由分说地架在了她鼻梁上，“紫外线强。护着点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林锋坐在后方那辆保镖车里，推了推墨镜，手里拿着对讲机。
“第一小组。沿途五公里范围清场。”
“第二小组。在目的地周边建立红外感应区。”
“爵爷要带小少爷出游。”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生物。”
这种指挥万人团战的肃杀语气，被他用来安排一场普通的郊游，显得万分违和。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市区，朝着江城北郊的方向疾驰，那里有一处占地数千亩的私人草场，那是顾夜爵在苏晚怀孕初期就买下的，为了确保这里的空气绝对新鲜。
他甚至买断了周边三座工厂的所有经营权，将它们全部改造成了净化植被。
一个小时后。
悍马车停在了碧绿如毯的草坪中央。
这里视野辽阔，远处是起伏的山峦。
近处是波光粼粼的微型湖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这种没有任何尾气污染的味道，让顾念晚在推车里睁大了眼睛。
他挥动着小手，像是想抓住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金色尘埃。
顾夜爵跳下车。
他并没有让保镖上前帮忙。
这位身家千亿的首富，此时正跪在草地上，熟练地铺开一张巨大的格子野餐垫。
他的动作很快，且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精准，垫子的边缘必须与草坪的走向完全平行。
“晚晚。坐这儿。”
顾夜爵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巨大的冷藏箱，里面摆满了苏晚喜欢的各类美食。
从空运过来的新鲜鱼子酱，到沈妈熬了三个小时、此时还带着余温的燕窝羹。
甚至还有一碟洗得晶莹剔透、去掉了籽的红提。
他把这些碟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
苏晚索性躺在了垫子上。
她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任由和煦的阳光洒在脸上。
这种彻底的放松，让她脑子里那些复杂的代码逻辑。
终于停滞了下来，她感觉到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躯体在挪动。
那是顾念晚，顾夜爵把他从推车里抱了出来，放在了苏晚身边。
小家伙也不哭，就那么平躺着，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
哦不。
是盯着那片蔚蓝的天空，以及偶尔飘过的几朵白云。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响起。
苏晚睁开眼，看见顾夜爵正举着一部徕卡相机。
他单膝跪在草地上，为了找角度，他几乎把腰弯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双曾握着唐刀杀伐四方的眼睛，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取景框。
“顾夜爵。你拍够了没？”
苏晚挑了挑眉，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清冷悦耳。
顾夜爵没有停手，他连续按动快门，将这一刻记录在胶片里。
“不够。”
“晚晚。这画面比我书房里那些合同珍贵多了。”
他放下相机，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在他眼里，这片草场。
这抹阳光，以及躺在那里的苏晚和孩子，构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色彩。
剩下的，不过是虚无的黑白森林。
顾夜爵坐到苏晚身边，他拈起一颗红提，自然地喂到了苏晚嘴边。
“甜吗？”
苏晚咬了一口，果汁在味蕾炸开。
“还行。”
就在这一家三口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
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动了动。
原本在周围戒严的保镖们瞬间紧张起来。
林锋按住了后腰的配枪。
脚步声极其轻微地朝那边逼近。
然而。
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
并不是什么轩辕家的残党，也不是心怀叵测的对手，而是一只浑身脏兮兮、毛发打结的小流浪狗。
它的个头不大，像是某种田园犬的串串。
鼻头湿漉漉的，大概是被这满地的食物香气给吸引了过来。
小狗似乎被这阵势吓到了，它停在距离野餐垫五米远的地方，怯生生地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顾夜爵的眉头皱了皱。
他眼底闪过一抹习惯性的冷厉。
在他看来，这种带有未知细菌和病原体的生物，是对顾念晚生命安全的威胁。
“林锋。”
顾夜爵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走。”
“找个救助站安置。别让它在这儿晃。”
林锋点头，他正要上前。
苏晚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苏晚坐起身，她看着那只小狗，小狗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原始的求生欲。
这种眼神，让她想到了曾经在暗网厮杀、命悬一线的自己。
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切好的澳洲和牛，对着小狗晃了晃。
“过来。”
顾夜爵的心跳漏了半拍。
“晚晚。脏。”
苏晚没理他，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和。
小狗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肉香，小心翼翼地挪动爪子，走到了苏晚面前。
它没有扑上来，而是温顺地趴在地上，试探着从苏晚手里衔走了那块肉。
嚼了两下后。
它像是确认了苏晚的善意，索性在垫子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趴了下来。
小脑袋枕在爪子上，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顾夜爵看着这一幕。
原本冷硬的心，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给浸透了。
他看着苏晚，又看着那个正对着小狗挥舞小拳头的顾念晚。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羊绒衫。
铺在小狗身下。
“晚晚。既然你喜欢。”
“那就留着。”
“一会儿让林锋带它去医院做个全套检查。”
“洗干净了。带回老宅给将军当个伴。”
苏晚看了他一眼。
“将军会把它抓烂的。”
顾夜爵笑了，重新躺回苏晚身边，长臂一揽，将苏晚圈进怀里。
“将军要是敢动手。我就把它送去禁闭室。”
苏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总能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展现出一种幼稚的霸道。
夕阳开始西沉。
江城的郊外被染上了一层迷人的金橘色。
顾念晚似乎是玩累了，他在苏晚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小嘴还偶尔嘟囔一下，像是在做着关于这片草地的梦。
那只流浪的小狗，在吃饱喝足后，也蜷缩在顾夜爵的衣服上，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顾夜爵侧过头，看着苏晚那张被晚霞映照得柔和了几分的脸庞。
他觉得这一下午，比他在华尔街赚到第一个十亿时，还要让他感到充实。
“晚晚。”
“我们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苏晚睁开眼。
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余晖。
“那就一直这样。”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重若千钧的笃定。
对于“幽灵”来说。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充满逻辑的冰冷。
林锋在远处，默默地把望远镜收好。
他对着对讲机发出了最后一条指令。
“全体撤离。”
“不要打扰爵爷和夫人看夕阳。”
车队悄无声息地启动。
像是一群忠诚的卫士。
消失在暮色之中。
而草场中央，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正紧紧贴在一起，走向了那片象征着归宿的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