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晚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短腿悬空。走廊墙壁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下,都仿佛重重敲击在顾夜爵的胸腔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对于一台运转良好的生物钟而言,四个小时不过是一次浅度休眠的周期。但对此刻的顾夜爵来说,这四个小时比他在废土位面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生死血战都要漫长。
顾夜爵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盲目地来回走动。他那双名贵的纯手工皮鞋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强壮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节奏完全失去了成年人应有的平稳。平日里霸道无匹的黑色修罗真气,此刻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溃散边缘。
无意识外泄的罡风,刮得走廊两侧的绿植叶片瑟瑟发抖。
“父亲,您的心率已经突破了一百六十次每分钟,收缩压超过了一百八十毫米汞柱。”顾念晚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清脆的奶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难得地没有带上平时的嘲讽,“这种持续性的高压状态,会导致您的心肌细胞产生不可逆的物理劳损。母亲在产房内的生命体征虽然波动剧烈,但目前仍处于医学可控的参数范围内。您需要控制情绪。”
顾夜爵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狂躁与不安。
“可控?你管这叫可控?”顾夜爵指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磨砂玻璃门,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四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怕她在里面骂我几句也行啊!这么安静,这符合生物分娩的物理常识吗!”
他根本听不进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各种产科并发症的恐怖画面,每一秒都在摧毁他那本就脆弱的交感神经防线。
产房内,无影灯发出刺眼的冷白光芒。
情况远比顾念晚屏幕上显示的冰冷数据要凶险得多。
苏晚躺在产床上,那张向来清冷明艳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水洗一般浸透了发丝。她双手死死抓着产床两侧的金属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
“夫人,吸气,用力!宫口已经开全了,但胎头下降受阻!”赵绵教授站在床尾,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滴落在蓝色的无菌手术衣上,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苏晚大口喘息着,那颗即便在剧痛中依然保持绝对理智的天才大脑,正在飞速评估自己的生理状态。
“胎儿的双顶径数据……显然超出了预估阈值。”苏晚咬紧牙关,硬生生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对自身失算的懊恼,“这几个月高蛋白与碳水化合物的超量摄入,导致胚胎体积过度膨胀。我骨盆的耻骨联合分离间隙,物理空间已经达到了极限张力。”
她体内的古武真气在持续的阵痛中消耗殆尽,肌肉群的ATP能量储备正在触及红线。原本顺畅的分娩过程,因为这个被顾夜爵每天花式补品喂养出来的“奇迹巨婴”,硬生生卡在了最后的物理关口。
“再试一次!夫人,配合宫缩的波峰!”赵绵教授大声指挥。
苏晚闭上眼睛,调动仅存的力量进行最后一次强压。
然而,除了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无氧收缩带来的晕眩,胎儿的物理位移依然停滞不前。监护仪上,原本强健的胎心波形图,开始出现了微弱的不规律跳动。
产房外。
“唰——”
厚重的感应门突然向两侧滑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医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顺着气流涌入了走廊。
这股气味就像是触发警报的引信,瞬间点燃了顾夜爵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狂暴凶兽,一个箭步跨到了门前。
赵绵教授从里面疾步冲了出来。这位在妇产科领域身经百战的泰斗级专家,此刻连口罩都被汗水浸透了,双手举在胸前,连消毒手套都没来得及摘,眼中满是慌乱。
跟在她身后的一名护士,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单。
“情况怎么样?晚晚生了吗?”顾夜爵一把抓住门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赵绵的去路,声音发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念晚也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从小踏板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顾夜爵腿边,深邃的小黑眸死死盯着赵绵。
“顾总……”赵绵深吸了一口气,顶着顾夜爵那足以杀人的恐怖气场,艰难地开口,“夫人的生产过程很不顺利。”
“不顺利?什么叫不顺利?你们刚才不是说她的各项指标完美得能徒手打碎床板吗!”顾夜爵双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是突发难产。”赵绵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快速用专业的术语解释当前的危局,“夫人在孕期吸收的营养转化率过高,导致胎儿体型偏大。现在胎头双顶径卡在了骨盆入口处,发生了内旋转受阻。虽然夫人有古武底子的肌肉张力支撑,但物理骨盆空间的绝对限制无法逾越。长时间的产程停滞导致夫人宫缩乏力,体力正在急速透支,胎心也出现了早期减速的指征。情况十分危急!”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剜割着顾夜爵的心脏。
难产。危急。
这两个词语,根本不属于他为苏晚构建的那个安全无虞的完美世界。
护士颤抖着手,将那张纸单递到顾夜爵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顾先生,这……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手术风险告知书。如果发生羊水栓塞或者子宫破裂大出血的最坏情况,我们必须征求家属的意愿……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绝对零度中瞬间凝固。
顾夜爵整个人如遭雷击。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僵硬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那颗掌控着千亿商业帝国、推演过无数跨国金融博弈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停止了所有逻辑运算。
他的耳鸣声大作,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血红色。体内的黑色修罗真气彻底失控,狂暴的罡风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
“砰!砰!砰!”
走廊顶部的三盏水晶壁灯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物理威压,瞬间爆裂,玻璃碎屑如雨般洒落。旁边的金属垃圾桶被无形的罡气生生压扁,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顾念晚被这股气流冲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煞白。他那颗天才大脑疯狂计算着父亲此刻失控带来的破坏力,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咬着粉嫩的嘴唇,眼底同样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反应过来的瞬间。
顾夜爵那双原本深邃漆黑的眸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令人胆寒的赤红色。
他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宽大有力的左手一把揪住赵绵教授的无菌手术衣领口,单臂发力,直接将这位老教授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你问我保谁?”顾夜爵像一头陷入绝境的疯魔凶兽,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在赵绵的脸上,“老子选保大!闭着眼睛也是保大!”
他狂乱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我要苏晚活!你们那套狗屁的医学风险评估对我不适用!里面躺着的是我顾夜爵的命!如果她今天有任何闪失,哪怕是掉了一根头发,我让你们整个玛丽亚医院夷为平地!我要让这里的所有人给她陪葬!修罗殿说到做到!”
疯狂的咆哮声震得旁边护士的耳膜生疼,护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那张病危通知书飘落在地。
赵绵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面对一个处于暴走边缘的里世界杀神,她那点医学界的泰斗威严荡然无存。
“顾……顾总……咳咳……我们一定尽全力剖宫抢救夫人……”赵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连连点头,眼底全是惊恐。
“滚进去!把她给我平平安安地推出来!”
顾夜爵猛地松开手,将赵绵重重地摔回地面。
赵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根本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襟。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签字笔,扯过护士手里的单据胡乱签上自己的名字,带着护士像逃命一样,连滚带爬地重新冲回了产房。
“唰——”
厚重的感应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上。红色警示灯重新亮起,刺目得仿佛要灼伤人的视网膜。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头顶破碎壁灯的电线还在发出“嗞嗞”的微弱电流声。
顾夜爵站在原地,那只刚刚还充满狂暴力量、揪住医生衣领的右手,此刻正悬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那堪比合金装甲的修罗肉身,在爆发出刚才那阵疯魔般的怒吼后,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与力气。
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顾夜爵高大挺拔的脊背彻底垮塌下来。他失去了所有的物理支撑,犹如一滩烂泥般,颓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就这样顺着墙壁,双腿发软,一点点、无力地滑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这位在江城翻手为云、在废土位面杀人如麻的修罗殿主,此刻将那颗高昂的头颅深深埋进了宽大的双掌之间。
指缝间,那双平日里冷酷深邃的黑眸,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霸气与算计,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