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爵像一阵狂暴的黑色飓风,直接撞开了产房最内层的无菌气密门。厚重的金属门扇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合拢音。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浓度医用消毒液的化学气味,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无影灯刺眼的冷白光芒下,赵绵教授和几名护士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后续的医疗程序。但这位于商场杀伐果断的修罗殿主,视网膜的焦点根本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数据信息。那双布满纵横交错红血丝的眼眸,犹如高精度锁定的军用雷达,瞬间定格在产床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苏晚静静地平躺在那里。
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浅蓝色病号服,原本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被汗水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处。那张向来清冷傲骨、维持着绝对理智的明艳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淡粉色的唇瓣都透着虚脱后的干瘪。她那颗装满底层代码与物理数据、算无遗策的天才大脑,显然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生物电能的高负荷运转,正处于强制休眠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生理机能降至最低谷的极致虚弱中,苏晚那双半阖着的清冷眼眸里,却褪去了往日在暗网叱咤风云的锐利。一层罕见的、属于碳基生物繁衍本能的母性光辉,奇迹般地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的锋芒。
顾夜爵高大挺拔的修罗肉身踉跄了一下。
他迈开长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产床边。他单膝重重地砸在产床旁的金属脚踏上,伸出那双刚刚在走廊里几乎要震碎防弹玻璃门的粗壮大手,小心翼翼、颤巍巍地握住了苏晚放在身侧的右手。
苏晚的掌心微凉,指尖甚至还残留着过度对抗阵痛后导致的神经性僵直。
感受到指腹传来的微凉触感,顾夜爵只觉得心脏仿佛被超高压液压机死死碾压。他低下头,将苏晚纤细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痕和青色胡茬的侧脸上。刚刚在走廊里已经宣泄过一次的泪腺系统,在触碰到实体的瞬间再次彻底决堤。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冷峻的轮廓疯狂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苏晚的手背上。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城首富,此刻哭得像个在废土中找回失物的流浪汉,宽阔厚实的肩膀随着剧烈的抽泣而不停地耸动着。
“晚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顾夜爵一边毫无形象地痛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呢喃。
他微微直起那佝偻的脊背,将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凑近苏晚的脸庞。他低下头,将颤抖的薄唇轻轻印在苏晚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那个吻里没有半点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情欲,只有化不开的劫后余生与刻骨铭心的心疼。
顾夜爵红着眼眶,咬着后槽牙,像是在对着全世界下达最严厉的修罗追杀令:“我发誓!这辈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进这种鬼地方了!什么优良基因图谱传承,什么顾家未来继承人,全都给我见鬼去!等我缓过这口气,我今天下午就让林锋去把全球最顶尖的泌尿外科专家全部绑过来!我要去把输精管的物理通道彻底切断!把它切成八段,然后用高能激光把两端死死封绝!绝不留任何万分之一的生物学隐患!我宁愿自己去挨刀子,也绝不能再让你受这种骨盆撕裂的罪了!”
听着耳边这个男人夹杂着眼泪与鼻涕的硬核绝育誓言,苏晚那本已昏沉的脑电波,被这离谱到顶点的生物学改造计划强行唤醒了几分。
她感受着手背上不断砸落的滚烫液体,缓缓睁开眼,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双眼红肿、霸总威严碎了一地的活阎王。原本因为体力透支连发声系统都懒得调动的苏晚,看着他这副惨兮兮又冒着傻气的模样,那张惨白的脸庞上终究没绷住,嘴角微微向上牵扯,发出了一声十分虚弱的轻笑。
“顾大总裁,你的大脑逻辑皮层是不是被眼泪里的盐分腌透了?”苏晚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但刻在DNA里的毒舌本能依然精准输出,“男性输精管的阻断手术,只需要进行毫米级的简单结扎或切除即可。你把它切成八段还要用高能激光焊死,是打算在自己的生殖系统内部进行什么赛博朋克微雕艺术吗?还有,你哭出的高浓度眼泪已经导致我手背局部的钠离子浓度严重超标了,把你的脸拿开。”
嘴上冷酷嫌弃着,但苏晚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却并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
就在这对夫妻进行着别具一格的产后交流时。刚才在走廊外汇报情况的那名护士,抱着一个柔软的恒温无菌襁褓,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了产床边。
“顾总,夫人,宝宝的各项生理数据建档、羊水残留清理以及脐带断面消毒都已经完美结束了。”护士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着最高级别粉色纯棉布料的襁褓,轻轻放置在了苏晚的枕头旁边,紧挨着她颈窝的物理安全区。“您看看,小公主刚刚喝了两口葡萄糖水,现在睡得可香了。”
听到护士的汇报,顾夜爵那颗只锁死在老婆身上的CPU,终于分出了一丝微弱的算力,将视网膜的感光焦点缓慢转移到了那个近在咫尺的襁褓上。
在那层柔软的布料里,包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小家伙的表皮角质层不像其他刚出生的碳基幼崽那样红皱,反而透着一种健康白皙的粉嫩光泽。她紧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道微小的半月形阴影。那个小巧精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粉嫩嘴唇,简直就是苏晚面部骨相的完美等比例微缩版。小小的胸腔正随着微弱但十分平稳的呼吸频率,进行着均匀的起伏。
这是他顾夜爵的血脉,是唯一一个完美融合了他和苏晚双重基因图谱的奇迹生命体。
顾夜爵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那双刚刚还在挥斥方遒、甚至企图徒手捏碎防弹玻璃的粗壮手臂,此刻犹如被浇筑了速干水泥一般僵在了半空中。骨节分明的大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十根手指仿佛得了严重的神经末梢痉挛,不停地伸出又蜷缩。
他想去碰碰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想把她从病床上抱进自己的怀里。但他脑海里那套肌肉纤维发力的计算公式此刻全盘崩溃。他怕自己常年握刀结出的粗糙老茧,表面的物理摩擦系数会划破她娇嫩的表皮屏障;他怕自己那霸道的修罗肉身哪怕只是产生一丝微弱的静电释放,都会惊扰到这个脆弱的小东西。
这位在里世界横着走的暴君,想抱却死活不敢伸出手,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物理僵直状态。
苏晚微微侧过头,看着枕边那个睡得香甜的小粉团子,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层更深的柔光。随后,她瞥了一眼僵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顾夜爵。
“顾夜爵,你的四肢运动神经元是发生不可逆的物理阻断了吗?”苏晚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轻声下达了专业的力学指导指令,“你之前在无尘室里报废了五十个仿真模型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现在全部被系统清零了?伸出你的左手。”
听到老婆的最高指令,顾夜爵就像个被输入了强制执行代码的机器人,十分僵硬地伸出了左手。
“掌心向上,呈四十五度角切入。”苏晚继续用冰冷的学术口吻进行拆解,“将你的左手虎口位置,垫在她颈椎第三节到第七节的下方,为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颈部肌肉群提供绝对的刚性支撑。右手兜住她的臀部底端,利用你小臂的屈肌群发力,保持整体重心平稳。别怕,碳基幼崽的骨骼虽然柔软,但胶原纤维的韧带张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抱起来。”
在苏晚那如同精密手术刀般精准的力学参数指导下,顾夜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屏住呼吸,强行锁死丹田内的所有修罗真气,严格按照指令,将那双抖如筛糠的大手一点点探入襁褓下方。左手托住后颈的受力点,右手兜住小屁股的重心。随着手臂肌肉纤维的严重紧绷,顾夜爵终于将那个轻飘飘的小团子,缓慢而平稳地从枕边托离了床面。
这位身高一米八八的肌肉猛男,此刻双臂僵直得如同两根钛合金钢管。他的肩膀高高耸起,宽阔的背背肌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整个人以一种十分别扭且严重违背人体工程学舒适度的姿态,将女儿悬空捧在胸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在抱一个可爱的婴儿,活脱脱像是在捧着一枚当量足以炸平整个江城、且引力感应线已经被拔掉的高爆核弹,只要稍微偏离一毫米的平衡点就会引发毁灭性的物理爆炸。
虽然姿势僵硬得令人发指,但在小团子真正落入他臂弯的那一瞬间,一种跨越了生物学常理的奇妙微电流,顺着他掌心的皮肤感受器,直击他的心脏中枢。
那是一种在物理测算上轻若鸿毛,但在情感质量上却重如千钧的绝对重量。
襁褓里的小公主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略显笨拙但十分恒温的热源。她没有哭闹,只是在睡梦中微微蠕动了一下粉嫩的小嘴,吐出了一个十分细小的透明唾液泡泡,随后小脑袋顺着重力牵引,习惯性地往顾夜爵宽阔的胸膛上蹭了蹭,寻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受力依靠点。
就这一个微小的物理摩擦动作,顾夜爵那颗在商海沉浮、在杀戮中淬炼出来的钢铁心脏,在这一秒钟内,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毫无底线的绕指柔。
他低下头,深邃的黑眸痴痴地凝视着怀里那个完美无瑕的小生命,眼眶里残存的泪水被父爱的疯狂狂热彻底取代。他之前所有的原则、底线以及霸总威严,在女儿吐出的那个透明泡泡面前,统统化作了无意义的宇宙尘埃。
从这一刻起,这个蓝星上正式宣告诞生了一个失去所有理智的究极女儿奴。
顾夜爵屏住呼吸,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僵直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向内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