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条滚烫的岩浆河，前方的空气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寒意。

那是一片被浓稠雾气彻底笼罩的森林。

灰白色的雾霭在林间缓缓翻滚，像是有无数条湿冷的舌头在空气中舔舐。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那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再无他物。

这里的能见度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脚下的草叶都瞧不真切。

“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虞星的声音在静谧的林间显得分外清晰，带着一贯的冷淡。

“哎哟，这雾气钻进鼻孔里都是苦的。”

秦守仁两百斤的肉球身体瑟缩在大强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担架的边缘。

“大家都别撒手，这要是走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为了防止在大雾中走散，众人只能像一串风干的腊肉，一个紧挨着一个。

沐清拽着秦守仁的腰带，薛子昂揪着沐清的袖子。

周断雪则走在最后，正拿着那把白玉尺，面色阴沉地校准着队伍的直线度。

众人在那厚重的灰白色雾气中艰难前行。

走着走着，周围原本压抑的气息突然变得有些轻快起来。

雾气中隐约闪烁起五彩斑斓的光芒，像是有无数颗星辰在林间坠落。

“灵石！好多极品灵石啊！”

秦守仁突然爆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那声音甚至有些变了调。

在他那双被贪婪填满的眯眯眼里，原本荒芜的地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地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

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紫色光泽，照亮了他那张肥腻的老脸。

“发财了！玄清宗这下真的要发财了！”

秦守仁疯了一样松开担架，整个人像只圆润的穿山甲，猛地扑向前方的一堆枯骨。

他在那些布满裂痕的骨头架子里疯狂乱抓，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市价。

“肉……我闻到了陈年老卤的味道……”

沐清也彻底沦陷了，他手里的肉干桶掉在了泥地里。

他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此时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左侧的一棵歪脖子树。

在他眼中，那哪里是什么树干，分明是一座由烤全羊堆成的大山。

油脂顺着焦黄的皮肉滴落，每一块肉都在对着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沐清吸溜着哈喇子，动作笨拙地朝着那一堆乱石爬去。

虞星坐在担架上，破幻神目在这一刻金光流转。

在她真实的视界里，那些所谓的灵石不过是散发着黑气的腐烂树根。

而沐清正抱着的，是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妖兽残骸。

“都给我清醒点！”

虞星冷哼一声，反手从背后摸出了那个超级大喇叭。

她也不起身，直接把喇叭口对着这俩丢人现眼的家伙按下了开关。

“秦守仁，你怀里抱着的不是灵石，是你太奶奶的腿骨！”

“沐清，你要是再啃那根烂木头，明天我就让你去后山挑大粪！”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森林里轰然炸开，降智符文的效果瞬间让幻境产生了一丝裂痕。

秦守仁被震得一个屁股蹲摔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抓着的几根灰白骨头，老脸瞬间白成了纸。

“我的妈呀……这地方真的有鬼！”

沐清也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自己正啃着的带泥树皮，恶心得干呕连连。

然而迷雾并没有因为这声吼叫而散去。

相反，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变得更加粘稠，力量在成倍地增强。

林间出现了无数重叠的虚影，这些幻象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那是无数扭曲的树木，有的左边多了一根歪斜的枝桠，有的右边凹进去一块。

这些幻象在雾气中重叠、交错，毫无逻辑地晃动着。

“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直沉默的周断雪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不化之冰，透着一股浓郁的杀意。

在场的所有人中，受幻境折磨最严重的并不是贪财的老秦，也不是贪吃的沐清。

而是有着极致强迫症的周断雪。

在他那双追求绝对秩序的眼睛里，这些歪斜的幻影、不对称的树干，简直是罪大恶极。

那些重叠的虚影在他看来，就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尖上用钝刀反复切割。

“这种垃圾，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周断雪缓缓拔出了白玉窄剑。

那一刻，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成了绝对的平整。

“噌——”

剑鸣声清冽且激越。

周断雪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冲进了那片混乱的虚影中。

他并不是在杀敌，他是在清理垃圾。

“左侧的分叉多余了，斩。”

“这棵树的影影斜了五度，削。”

周断雪手中的窄剑化作千万道残影。

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到了微米的级别。

那是一种带着绝对秩序意志的剑意。

它不讲道理地抹平一切不对称，强行切断一切混乱的灵力流动。

幻境的核心节点，正建立在这些扰乱心智的混乱光影之上。

然而周断雪根本不理会什么阵法逻辑。

他只管把所有看着不顺眼的东西全部砍成整齐的方块。

那些虚假的灵石土坡、诱人的烤肉大山，在接触到这股剑意的瞬间纷纷崩解。

因为这些幻象在周断雪眼里，比例完全失调，线条极度丑陋。

“咔嚓！”

虚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响。

那是幻境阵眼被这种偏执的剑意强行撑爆的声音。

原本浓稠如浆的灰白色迷雾，像是被狂风席卷的残云，迅速向四周退散。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森林恢复了原本枯寂且真实的模样。

黑色的土地，干枯的树干，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装饰。

周断雪站在一棵被他削得圆润、甚至连高度都和其他树木完全一致的树桩旁。

他缓缓将白玉窄剑收回鞘中，拿出手绢，仔细地擦拭着指尖。

“现在的风景，看起来顺眼多了。”

周断雪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虞星瘫在金丝楠木担架上，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她看着前方那条被周断雪强行劈砍出来的、宽度完全一致的林间小道。

那一排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倾斜角度都保持一致的枯树，让她嘴角微微抽搐。

“大师兄，论搞拆迁，你确实是专业的。”

虞星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周断雪的肩膀，难得地给出了一个正面的评价。

“这趟活干得漂亮，回头让大强给你加餐。”

周断雪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清冷。

“我只是在纠正世界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