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未散，荒庙的空气寒得砭骨。

陆明非起得极早，陈晏还没回来，他直接去了后院。

地面的霜花被踩碎了。

那绝不是陈晏的鞋印。

脚印宽大，趾部异常分散，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怪异。

顺着脚印，陆明非停在后院角落。

一处刚翻过的新土。

他屈膝半蹲，用手拨开表层冻土。

泥土下埋着一块布料，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陆明非不动声色地把布料揣进口袋。

他把土原样填回去，踩实，用鞋底蹭了蹭边缘的痕迹，转身回了前院。

一切如常。

没过多久，“陈晏”回来了。

神色自然，甚至还活动着肩膀。

“早起去院子里走了走，活动活动筋骨。”“陈晏”随口说道。

陆明非瞥了他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声。

没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陈晏”是从前院侧门进来的。

刚才后院那串脚印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家伙去过那里。

明明可以从后院直接过来，偏要绕个大圈子走侧门。

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只能说明他极度不想让人知道后院的事。

早饭时，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金明坐在长桌边，脸色灰败得像死人，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昨晚的事显然把他吓破了胆。

陆明非冷眼旁观，没急着出声。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半干粮推到王金明面前。

王金明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颤抖着说了句谢谢。

但那眼神，完全是涣散的。

陆明非心里冷笑。

这人身上的阴气已经重得快溢出来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今天，必出事。

“陈晏”拍了拍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昨晚点名，温小真没应答，现在确认失踪了。”

“全体搜寻，不留死角。”

陆明非听完，没说话，转身就加入了搜寻队伍。

但他没闲着。

一路走，他一路在隐蔽的墙根、石柱下用炭笔画下极细小的记号。

只有懂这套暗语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余光扫向萧望舒。

萧望舒正沿着他的标记走，在路过一处石碑时，脚步微顿。

她侧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陆明非。

陆明非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靠着这些记号，陆明非硬生生把萧望舒引到了后院。

那片翻过土的角落。

萧望舒蹲下身，盯着泥土上方那点微不可察的血迹。

她没声张，更没叫人。

在“陈晏”视线的绝对死角，她微微偏头，朝陆明非的方向点了一下。

极小的一个动作。

陆明非看到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只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做了个收拢的手势。

按兵不动。

搜寻继续，陆明非在拱门背阴处停下。

温小真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脸上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发白的肌肉纹理。

切口平滑得像手术刀划过。

陆明非盯着那张失去人皮的脸，脑子转得飞快。

都昭野被掏空腹腔，温小真被剥了面皮。

手法如出一辙。

这绝对不是野兽干的，也不是毫无目的的泄愤。

这是某种东西，在精准地收集人体部件。

陆明非把尸体的事报了上去。

“陈晏”听完，眉头一皱。

“这样不行，大家分头行动，去找离开这里的钥匙，聚在一起效率太低。”

他想打散队伍。

陆明非立刻接茬：“我要和萧望舒一组。”

“陈晏”听完，面色一沉。，语气强硬：“不行，按我的分配方案来。”

陆明非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听你的。”

他答应得痛快，没半点纠缠。

但在心里，他已经把萧望舒的方位锁死了。

行动开始，队伍分散。

陆明非闪进一处偏殿，从内袋摸出一枚自家传下的阳铜钱。借的是祖上阳气，并非邪泉钱本身。

虽然已经入账，但他还能借用一点残存的能量。

这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制造定向的欲望幻象。

陆明非死死握住铜钱，闭上眼，感应着“陈晏”的方位。

能量无声无息地投射过去。

三十秒后。

不远处的“陈晏”突然脚步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具诱惑力的东西，鬼使神差地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停在一个废弃的香炉前。

趁这空档，陆明非身形一闪，摸进了钟楼。

萧望舒已经在那里了。

“陈晏换人了。”陆明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照片里他眉心有痣，现在没了。”

“这地方的怪物，不止一个。”

萧望舒面色不变，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找钥匙，走人。”陆明非语气冷硬。

“犯不着跟它们死磕。”

两人在钟楼里翻找，在积灰的横梁上摸到一串念珠。

陆明非取下来，抹掉灰尘。

每颗木珠上都刻着字。

是人名。

有不认识的，也有眼熟的。

陆明非翻到其中一颗，上面赫然刻着他自己的名字。

“普智留下的东西。”陆明非把念珠攥在手里。

“这玩意儿是个记录本，进过这局的人，都在上面。”

他继续转动念珠。

大部分珠子是正常的木色。

但有几颗，已经黑得发亮。

死人的颜色。

陆明非的视线停在其中一颗上。

王金明。

那颗珠子已经黑透了，只剩边缘一点可怜的木色。

“王金明今天要完。”陆明非把珠子递给萧望舒看。

“这东西准得很。”

萧望舒看了一眼：“你要管？”

“看情况。”陆明非收起念珠。

两人刚出钟楼，院子里就乱了。

王金明坐在熄灭的火盆边，正抱着自己的左手狂啃。

连皮带肉，咬得满嘴是血。

他脸上没有半点痛苦，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周围的人吓得直往后躲。

陆明非快步上前，一把捏住王金明的手腕。

邪泉钱的能量顺着掌心猛地灌进去。

强行镇压。

王金明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猛地聚了焦。

但他只清醒了一秒，眼神再次变得混沌。

“你在干什么？！”

“陈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伸手就往陆明非怀里抓。

他盯上了那串念珠。

陆明非侧身避开，反手抽出降雷木匕，直逼“陈晏”面门。

木匕刚一靠近，“嗡”地发出一声剧烈的震鸣。

阳气暴涨。

这证明眼前的“陈晏”，根本不是活人。

“陈晏”被木匕上的阳气逼得连退两步，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伪装裂开了。

陆明非收起木匕，冷冷地看着他。

“照片里的陈晏，眉心有痣。”

“你没有。”

“荒庙房梁上那具干尸，脸朝下，那是陈晏的真身。”

陆明非往前逼近一步。

“你这身皮，穿多久了？”

“陈晏”死死盯着陆明非。

两秒后，他喉咙里爆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嘶吼。

根本不是人的动静。

他的五官开始融化，身体像漏气的皮球一样扭曲变形。

皮囊彻底撕裂。

一头浑身长满白毛的怪物破体而出。

雪魅。

它身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脸。

全是历代死在这里的入局者。

温小真那张刚剥下来的脸，赫然贴在它的左肩上。

寒气骤然爆发，四周瞬间冷得骇人。

荒庙所有的门窗在同一时间死死闭合。

火盆里的残灰被彻底冻结。

黑暗中，只有雪魅身上那些人脸发出幽绿的光。

陆明非紧紧握住念珠，头也不回。

“等我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