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彻底剥离。
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火味便直冲鼻腔。
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凄厉而尖锐，像是在用生锈铁片刮擦骨头。
陆明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昏暗的后台化妆间里。
面前是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脸上已经被画好了浓墨重彩的戏曲妆容。
手机屏幕亮起，猩红字体在黑暗中刺目。
【副本：纸人戏班。】
【背景：好戏开锣，生旦净末丑，粉墨且登场。】
【规则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戏角，台词说错一个字，削脸。】
【规则二：千万不要去数戏台下到底坐了多少观众。】
【规则三：戏一旦开场，必须死人谢幕。】
陆明非低头看向油漆斑驳的木桌，那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线装台词本，封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生”字。
这是他在传统戏曲里的角色，也就是男主角。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四个短句：背熟台词，上台演出，不许出戏，不许停场。
陆明非没有去记那些繁杂的唱段，而是直接将台词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极小且容易被忽略的墨迹。
【谢幕的人，由今天最差的表演者决定。】
他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逻辑链在脑海中闭环。
这个副本的规则核心根本不是考验记忆力，而是“最差表演”。
所有人看到那厚厚的台词本，反应绝对是死记硬背。
这种为了不垫底而产生的极度恐惧。
恰恰就是副本最想要的演出状态。
越是紧张，演出就越真实。
消耗入局者的精神能量就越庞大。
这是一个以表演为燃料的熔炉，在肆无忌惮地收割情绪。
“哥，这什么鬼地方！”
隔壁传来虎子压抑的低吼。
虎子挑开破旧布帘走了过来，脸上画着扭曲的白鼻梁妆容。
他手里攥着一本写着“丑”字的台词本。
“这上面全是文言文，我不认识几个字，我不会演戏啊！”
虎子急得额头冒汗，结实的肌肉在劣质戏服里绷得紧紧的。
陆明非扫了一眼那个本子。
“不需要你会。”
他拿过虎子的台词本，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
他在其中几段简短的台词上画了圈。
“这几句话你死记硬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至于其他的过场和动作，你就乱演。”
陆明非的语气平静，像是谈论晚饭吃什么。
“你是丑角，观众如果笑了，你就绝对不是最差的那一个。”
虎子愣住了，半信半疑地看着画圈的地方。
但出于对掌柜的绝对信任，他一咬牙，点头答应。
铜锣声猛然敲响。
催场的纸人从阴影里滑了出来，惨白的纸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
它们没有脚，就这么飘在半空中。
这些纸人是副本规则的执行者，负责监督每一个演员的表演质量。
一旦判定出戏，它们手里的剪刀就会完成物理层面的削脸。
戏幕拉开。
台下黑压压一片，只能看到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陆明非登场，迈着随意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
几个纸人立刻围了上来，锋利的剪刀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芒。
“叹英雄，末路穷……”
陆明非开口了，台词一字不差。
但是，他的语调平淡得令人发毛，没有抑扬顿挫。
这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客服在朗读电话号码。
围着他的纸人僵住了。
它们机械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互相看了看。
副本赋予它们的判定标准存在一个漏洞。
它们对台词错误的判定精确到了极致，错一个字便杀。
但它们对表演方式的判定却是一片空白。
陆明非的台词是完美的。
纸人找不到动手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退回阴影中。
台下那群模板观众似乎从未见过这种奇异的演出。
诡异的平淡中透着一种无视生死的傲慢。
台下竟然爆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叫好声。
中场休息回到后台，虎子的脸色极其难看。
“哥，不对劲。”
虎子眼底深处那种绿色的磷光再次浮现。
“我在台上发疯的时候，台下那些东西好像认出我了。”
陆明非立刻开启阴眼。
视线穿透了虎子的皮肉，发现是阴性谐振。
虎子体内的饥饿规则残余，在这个阴冷磁场里被放大了。
他的频率正在和副本趋于一致。
如果这种谐振超过阈值，虎子就会变成戏班里的怪物。
“站着别动。”
陆明非迅速在道具箱里翻找，拽出一个没有画五官的空白纸人。
这是一个等待被分配角色的备用壳子。
他将纸人贴在虎子的胸口，意念催动诡字号账册。
“引流，封装。”
一股肉眼可见的绿色雾气从虎子七窍中被强行抽出。
顺着陆明非的指尖灌入那个空白纸人中。
纸人突然抽搐了一下，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用虎子多余阴性能量激活的替身。
它能完美分担副本对虎子施加的规则压力。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与戏班格格不入的现代冲锋衣。
高的叫赵客，矮的叫李芒，胸口别着白塔徽章。
“陆掌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赵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明非。
“刚才那场戏演得不错。”
“不过，这场戏的谢幕人，我们白塔已经帮你选好了。”
李芒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红光的印章。
那是名为提前结束的规则能力。
只要被这枚印章锁定，玩家就会被强行中断副本进程。
通关积分清零，身上的规则碎片也会被剥离。
在副本里动手，远比在血门空间里杀人要隐蔽得多。
“是吗。”
陆明非没有退后。
完美扮演瞬间发动，他体内的气息开始了重组。
他将自己的规则标注，与旁边那个替身纸人进行了短暂的镜像互换。
李芒狞笑着举起印章，红芒径直穿透陆明非的躯体，毫无收效。
下一秒，虎子身旁的替身纸人轰然炸裂——李芒的锁定判定，早已被镜像置换转移。
可替身崩碎的刹那，封存的阴性能量不受控制，尽数倒灌回虎子体内
虎子发出一声低吼，身上的肌肉剧烈膨胀。
阴性共鸣与他本体的气血完成了一次融合。
他眼底那忽明忽暗的幽芒在此刻彻底稳定下来。
账册在陆明非识海中震动，反馈出最新的信息。
虎子的饥饿规则完成第一阶段融合，他现在是一个半规则化的存在。
前台的锣鼓声再次变得尖锐。
谢幕的时刻到了。
几个纸人提着滴血的剪刀滑入后台，死死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副本开始评判最差表演者。
赵客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台词本上。
那个代表优良的朱砂红勾，变成了一个刺眼的黑叉。
这是陆明非利用账册进行的局部改写。
“不！我没念错词！”
赵客疯狂地后退，但纸人们根本不听解释。
几把锋利的剪刀同时挥下，血肉横飞。
赵客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脸被硬生生削去。
虽未直接致死，但血肉剥离的惨重伤势，被副本判定为血腥献祭，勉强满足戏班必死谢幕的硬性规则。
通关的白光开始在房间里亮起。
陆明非走到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李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们上面。”
“我知道了。”
光芒大盛之前，陆明非双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诡字号账册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纸人戏班。
“死当。”
这不是剥离碎片，而是将整个副本连皮带骨地强行吞噬。
当陆明非重新站在当铺的柜台后时。
那本黑色的封面上，赫然多出了几条细如发丝的金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