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莞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要把每一个刚下车的人都给蒸透了。

我拎着那个装满寒碜家当的蛇皮袋，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全是机油味和臭汗味。

这就是莞城，我老爹当年拼命也要闯的地方。

在我的记忆里，老爹在这个城市待的时间，比待在老家多得多。

小时候，他每次回来都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兜里总能掏出我不认识的稀罕零食。

那时候家里不缺钱，老妈脸上总带着笑。

可后来，老爹寄回家的钱一年比一年少。

我十岁那年，老爹是被人抬回来的，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我父亲抬上床，他很瘦，脸色蜡黄，整个人像块烂木头。

他的一只手断了，他的目光看向了我，似乎怕我担心，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很苦涩。

我看着老爹，我发现老爹的眼神变了，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后来老爹在我妈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了。可是他仿佛丢了魂，没事的时候整天盯着远处的山头，一坐就是大半天。

老妈倒是不嫌弃，她说一家人整整齐齐就好，那年我有了妹妹沉圆圆。

寓意团团圆圆。

可惜，圆圆出生后，老爹身体变差了，总是犯病，一年后就撒手人寰。家里只剩下我老妈，独自拉扯我和圆圆。

我十八岁那年，老妈也因为积劳过度，病倒了，为了治病，我磕破了头才从亲戚那借来几万块债。

医生说幸好我们送医及时，否则母亲可能过不去，不过从那以后，母亲也不能劳累了，只能做点轻松活，但是在村里哪有轻松的活能做。

那一天开始，我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全家的重担都在我肩上了。

为了老妈，为了圆圆的学费，为了还债，我需要赚钱养家。

于是，我决定去莞城，大城市肯定赚的比村里多。

临走前老妈塞给我一个号码，让我去了莞城要是没有落脚地找顾晚舟帮忙。

老妈说，那是老爹过命交情的兄弟的女儿，如今在莞城混的不错，我要是实在没路子，可以去投奔她。

当年顾晚舟的父亲正是将老爹从莞城抬回来的人之一。

我听老妈说完，脑海中也回忆起了当时人群中的一个瘦小的小女孩。

我妈说，顾晚舟的爹走之前说他欠我父亲一条命，我家以后要是有困难，可以找他，如果他不找找他的后人都行，然后留下了一个号码。

我妈说，看在老爹和他兄弟当前的情谊，顾晚舟应该能给自己介绍一份工作。

我答应了，毕竟我初中都没念完，没学历，也没有学的一技之长，想赚钱只能靠这份关系了。

出站口的喇叭震天响，放着那首《心太软》，吵得人脑门生疼。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捂紧了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

“靓仔，去哪？摩的走不走？”

一个黑瘦的司机凑过来，眼里透着算计。

我没理他，埋头往人堆外挤。

这些钱是我的命，不能乱花。

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投了钱，拨通了那个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

等了约莫五分钟，公用电话响了。

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极度慵懒的声音，是个女声，像还没睡醒。

“谁啊？”

女的？

我知道电话那头大概率是顾晚舟了。

“喂，是顾晚舟，顾姐嘛？我叫沉朝，沉大山的儿子，我父亲和您的父亲是好兄弟，我今天刚莞城了，还没有落脚地，您能收留我一晚嘛？”

我的声音带着忐忑，毕竟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对方还认不认父亲这个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挂了。

或许，可能是我自己打错了，顾晚舟家的号码可能换了，就在我要挂电话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再度响起。

“打车去南城区厚街，有个‘夜色’酒吧，十九点前必须到。”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迟了我就要去上班了，到时候没人管你死活。”

电话断了，盲音嘟嘟响。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还早，准备问问路，坐公交去‘夜色’酒吧。

我走在路上，看着街上呼啸而过的摩托车。

穿着露脐装的姑娘，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这地方确实比老家繁华得多，也时尚。

正出神，前面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抓小偷啊！有人抢包！”

一个穿着职场套装的女孩指着前面疯跑的黑影，急得直跺脚。

周围的人倒是不少，可一个个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有的甚至还往后缩。

那个黑衣兜帽男跑得极快，身手滑溜，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明显是个老手。

我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双腿猛地发力。

我的速度比那个小偷快出太多，甚至在旁人眼中看着一道幻影略了过去。

我有这身手，是因为八岁那年，我的们村来了个算命老道士。

那时候我正蹲在老槐树下掏蚂蚁窝，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一双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一见我就跟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非拉着我的手，说我骨骼清奇，绝非池中之物，非要收我做徒弟。

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电视里的绝世高手，做梦都想仗剑走天涯，哪经得住这种忽悠？

也不管他到底什么来头，我当即就磕了头，跟着他开始扎马步。

他教的东西很杂，也不解释缘由，只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武术”。

我练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几年坚持下来，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得大得离谱。

后来，老道士说他有一段尘封的因果得去清算，临走前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学了本事，心气就不能丢。”

从那以后，他再没出现过。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身功夫有用，是初二那年的放学。

我放学刚走出校门，就瞧见班里那个胆小的女同学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带头的混混说要把女同学拉去小树林。

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行侠仗义，闷头就冲了进去。

那是一场彻底的混战。

对方是十个体格比我大的成年人，我当时打到了脱力的边缘，视线都有些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挥拳与闪躲。

等我彻底回过神来，满地都是哀嚎的混混。

那是第一次，我对知道老道士教我的不是花拳绣腿。

可惜，英雄救美的剧本并没有好结局。

领头的混混家里有些权势，校方顶不住压力，加上我一人干翻十个人的行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学校最终还是下达了开除处分。

而老道士教我的本事我一直坚持在练，只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和人动过手。

思绪回到现在。

不到三十秒，我就挡在了黑衣男的面前。

“站住。”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

“扑街！少管闲事，老子是覃门的人！”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眼神阴狠，对着我心窝子就捅过来。

我身子微侧，避开刀锋，右手如虎钳般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黑衣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我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水泥路面。

“管你什么门，偷东西就不行。”

我冷着脸，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个红色的皮夹。

周围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却没人敢凑近。

被偷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穿着干练的白衬衫，包裹着极其傲人的曲线。

短发清爽，五官精致得像电视里的明星。

尤其是那种若隐若现的起伏，让我这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一下子看直了眼。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那种廉价香水味，很好闻。

“谢……”

女孩刚开口，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老脸一烫，赶紧把钱包递过去，尴尬地挠头。

“对不起，姐姐……你太好看了，我刚才看呆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看着我这副土里土气的憨样，她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土帽，嘴倒挺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说我是土帽，我一点不生气，反而因为她笑，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片刻后，警察过来把人拷走了。

那个黑衣男被押上车前，死死盯着我，眼神冷得像毒蛇。

我知道这梁子是结下了，但我不在乎。

“太感谢了我叫林珞绮，今天真的赶时间。”

女孩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红通通的一百块，整整一千，塞向我的手。

哟，还是个富婆。

我看着这这一叠钱，愣了愣。

“拿着，算我谢你的。”

不只怎的，在这个女孩面前，我不想显的自己很物质，即便自己现在很缺钱，要是有了这一千块，起码自己在莞城的开始会好很多。

也许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我没接，往后退了一步。

“举手之劳，不用钱，姐姐能告诉我下芳名就行了，好让我知道我是救了哪个仙女姐姐。”

女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我居然不收这钱，要是到这一千块，在现在也是挺值钱的。

她收回钱道，“那这样，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她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留给我一个高冷的背影。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内心缺十分无语。

靠，这大城市的女人都这么高冷的麻，一个名字都不舍得告诉我。

唉，我的一千块啊。

我现在真是十分后悔没有收着一千块，暗骂自己装什么呢。

“我叫林珞绮。”

我正低头难过呢，远处传来了女孩的声音，我连忙抬头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露出了笑容，随后对着女孩的方向挥手喊道：“我记住啦，林珞绮，我叫沉朝。”

看着林珞绮这才想起正事，去厚街。

我拎起蛇皮袋往公交站牌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