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了声谢，拎着那个掉色的蛇皮袋，跟着顾晚舟走进了那间所谓的杂物间。

推开门，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和廉价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平米见方的地方，塞满了成箱的青岛啤酒和人头马的空盒子。

角落里竖着几把黑乎乎的拖把，地上的积水还没干透。

顾晚舟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靠墙位置的一张折叠床。

那床已经有些年头了，蓝色的帆布面子磨得发白，中间还塌下去了一块。

“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条件差了点，凑合吧。”

她斜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屁股，火光映着她那张精致却有些疲惫的脸。

我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嘿嘿一笑。

“顾姐，这比咱老家睡土炕强多了，起码这屋里有电灯，还能挡风遮雨。”

我心里真没啥落差。

当初在村里给人搬砖的时候，水泥地我都睡过。

在这儿能有个不花钱的落脚地，我心里已经谢天谢地了。

顾晚舟看着我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撇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嫌弃。

“沉朝，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儿不管闲饭。”

她吐掉最后一口烟雾，语气冷了几分。

“你想留下来，就得干活，眼里得有活儿，明白吗？”

我赶紧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顾姐你放心，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

“啥苦活累活你尽管招呼，我绝对不偷懒。”

顾晚舟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这身寒酸的行头。

“先干着看吧，吃住管够。”

“干得好了，以后再谈工钱的事。”

“要是待得不舒服，或者觉得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随时能走。”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转身走了，火红的背影在狭窄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长出了一口气。

我坐在折叠床上，把蛇皮袋里的两件旧衣服拿出来，平整地垫在帆布面上。

用手使劲压了压，嘎吱作响，但还算结实。

我从怀里摸出老妈塞给我的旧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有点甜，顺着嗓子眼流进胃里，让我稍微有了点踏实感。

我暗暗琢磨，顾晚舟的变化可真大。

小时候那个流鼻涕的小丫头，现在怎么看都像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这种大城市的风浪，确实能把人变得认不出来。

我正感慨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吵闹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待不住，推门走了出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一个肚子滚圆、穿着黑色坎肩的胖子正叉着腰在那指手画脚。

他脸上油光可鉴，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

“那个谁，新来的？”

胖子一眼瞅见了缩在走廊边的我，眼神横了过来。

我应了一声，赶紧小跑过去。

“大哥，我是顾姐领来的，叫沉朝。”

胖子冷哼一声，也没问我跟顾姐啥关系，直接指着后门那两个墨绿色的塑料大桶。

“既然是新来的，就别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

“去，把后门的垃圾倒了，臭气熏天的，别影响晚上开门。”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优越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脚还没站稳呢，活儿就派过来了。

但想到顾姐刚才的话，我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两袋垃圾沉甸甸的，里面全是果皮、酒瓶碎渣和某种不明液体的混合物，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股子酸臭味。

我拎起垃圾往后门走，心里默默念叨着老爹常说的那句话。

吃亏是福，初来乍到，低头做事总比梗着脖子强。

我刚把垃圾倒进后巷的垃圾车里回来，那个胖子领班瞅了瞅我，眼神倒是缓和了一点。

“手脚还挺利索。”

他把手里的一块抹布甩给我。

“把大厅里的桌子都擦一遍，别留水印子，要是让郑哥看见不干净，有你受的。”

我接过抹布，开始在昏暗的大厅里忙活起来。

这酒吧很大，卡座一个挨着一个。

我一边擦，一边偷偷观察这里的陈设。

高高的吧台，整面墙的酒架，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灯具。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新鲜得要命，但也让我觉得格外的陌生。

到了晚上，酒吧正式营业了。

那音响声猛地一响，震得我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胖子领班给我找了一身不合身的旧西装，袖子长了一截，穿在身上像个唱戏的。

他让我跟着老员工吴发，负责给包厢送酒水。

里面的灯光闪烁个不停，五颜六色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端着沉重的托盘，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穿梭。

那些穿着清凉的女人和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我身边挤来挤去。

我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多看，生怕走错一步被那个死胖子骂。

路过吧台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顾晚舟。

她换了一身亮片裙子，正坐在几个大腹便便的老板中间。

她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酒杯，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很冷，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我心里暗暗想，这女人在厚街混得开，确实不简单。

就在我愣神送一打啤酒去三号包厢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酒客突然从卡座里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他一头撞在我肩膀上，力气挺大。

我手里的托盘一歪，小半瓶残酒直接洒在了他那件花衬衫上。

“草泥马的，没长眼啊！”

那酒客扯着嗓子就骂，满嘴的酒气。

他长得尖嘴猴腮的，脖子上纹着只黑黢黢的蝎子。

我赶紧低下头，连声道歉。

“对不起，大哥，实在对不起，我没站稳。”

那人压根不理会我的道歉，顺手抓起吧台上一杯还没喝完的红酒。

他猛地往前一泼，那红亮的液体直接溅了我一脸，顺着我的鼻尖往下滴。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子火气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我拳头捏得死死的，骨节嘎嘎作响。

就这这种小细胳膊小细腿的怂包，我一拳头下去能让他找不着北。

但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老妈躺在床上的脸，还有圆圆眼巴巴等我寄钱回去的样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生生压了下去。

“大哥，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

“我给您擦干净，今儿这酒钱算我的成不？”

我赔着笑脸，从兜里摸出刚才那块脏抹布，诚惶诚恐地递过去。

那酒客见我这么怂，冷哼一声，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几句难听的，这才悻悻地坐回去。

胖子领班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走过来，破天荒地没骂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有点定力，这行不好混，受点气正常。”

他什么也没多说，转头去忙别的了。

到了后半夜，客人渐渐少了，那种震碎耳膜的音乐也停了。

我累得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终于熬到了凌晨五点。

我回到那个狭窄的杂物间，连身上的脏西装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折叠床上。

那一觉睡得特别沉，沉得我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那个杂物间，顾晚舟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红裙子滑掉了一半，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肩膀。

她一句话没说，直接爬上了我的折叠床。

那股子浓烈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感觉全身燥热得要命，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等我第二天猛地惊醒，天已经亮得透了。

我感觉到大腿根部一阵凉意，伸手一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我老脸通红，坐在床边暗骂自己没出息。

我好歹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做这种梦也正常。

但我忍不住在心里念叨，沉朝，你特么是来赚钱救命的，不是来发春的。

顾晚舟是什么人？那是厚街的一姐，那是你能惦记的？

更让我纳闷的是，为啥梦里出现的偏偏是顾晚舟。

林珞绮那张仙女一样的脸，怎么反而在梦里模糊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赶紧偷偷摸摸地把床单撕了下来，连带着那件弄脏的内裤。

我端着盆，做贼似的跑到后院的自理台。

我一边使劲搓着肥皂泡，一边往身后瞅，生怕被酒吧里那些娘儿们看见。

要是让她们知道我梦见顾姐，我估计这厚街我是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