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夜色就把，推开顾晚舟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

我把那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稳稳地放在了平整的办公桌上。

我的手指在那个极小的开关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一阵沙沙的微弱电流声过后，包厢里那些肮脏的对话流淌了出来。

陈锦荣那怨毒的疯狂叫嚣，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强那满是算计的请示，也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们合谋要安排亡命徒对付我，打算拿走我这条命的狠毒密谋。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顾晚舟的耳朵里。

顾晚舟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保持着一个姿势半天没有动弹。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令人发指的恶毒计划，脸色越来越苍白。

直到录音播放完毕，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墙上那面复古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顾晚舟半天没有说话，她只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有深深的后怕，也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由衷赞赏。

她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沉朝，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江湖人了。”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肯定。

“做事有勇有谋，懂得给自己留底牌，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

我靠在对面的皮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交叉放在膝盖上。

“顾姐，这份要命的录音，咱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处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是直接把录音交给覃爷去发落，还是咱们自己留着当筹码。”

顾晚舟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她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深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慢慢走回办公桌前。

“覃爷那种老狐狸，特意让你拿着录音笔去取证，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

“他如果只是想要徐有财的把柄，完全可以派他自己的心腹去办。”

“他把这个棘手的差事交给你，就是想把这盘棋的主动权交到咱们手里。”

“他是在冷眼旁观，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独立破局的强悍魄力。”

我点了点头，非常赞同她这番抽丝剥茧的透彻分析。

覃爷这是在考验我，到底是一把只会听话的钝刀，还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那顾姐的意思是，咱们不需要借覃爷的手，自己来解决这个麻烦。”

顾晚舟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决绝。

“没错，既然他们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送你上路，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我们两人就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

一个将计就计的完美连环套，在我们的反复推敲下逐渐成型。

第二天一早，厚街的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油烟味。

夜色酒吧里静悄悄的，昨晚的客人都已经散尽了。

我找到了正在一楼大厅里，拿着拖把打扫卫生的吴发。

我把他拉到后厨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的死角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十分疲惫且愁眉苦脸的颓废模样。

“吴发，哥哥我最近手头实在是紧得很，老家催着要钱买药治病。”

我压低了声音，还刻意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夜色的工钱虽然不少，但填不上我家里那个大窟窿。”

“我在外面托关系，悄悄接了个高价的私活，每天晚上都得去守着。”

吴发这老泥鳅一听这话，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朝哥，什么私活这么赚钱，能不能带兄弟我也去喝口汤。”

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儿绝对得保密，是帮城东码头那边的一个大老板看废弃的场子。”

“那地方偏僻得很，我每天晚上十一点都得一个人按时过去巡逻。”

“你帮我在场子里盯着点，千万别让顾姐知道我出去捞外快了。”

“要是这事儿漏了风，我这份肥差可就彻底砸在手里了。”

吴发一听不能带他去，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连连点头答应。

他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向我保证绝对会死死地守口如瓶。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吴发这张嘴向来都是个漏风的破筛子。

这消息只要进了他的耳朵，就等于是在这厚街的地下圈子里贴了布告。

他只要一出去喝两杯劣质烧酒，保证把这事儿当成谈资给吹嘘出去。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我的精密意料。

这个看似隐秘的消息，顺着厚街那错综复杂的情报网，迅速发酵。

没过半天的时间，就已经传到了陈锦荣那些安插在暗处的眼线耳朵里。

陈锦荣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简直是大喜过望。

他原本正愁找不到我落单的机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亲自给他送上门来的绝佳大礼。

他立刻拨通了郑强的隐秘电话，两人在电话里激动地商量起来。

他们觉得去城东码头的那条必经之路，荒凉偏僻且绝对没有监控探头。

那里绝对是制造一场意外车祸，将我彻底抹杀的完美杀人地点。

他们恶狠狠地敲定了就在今晚动手的致命计划。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被那辆重型套牌泥头车碾成一团肉泥的凄惨下场。

而我这边，自然也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

下午的时候，我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破旧衣服，戴上鸭舌帽。

我一个人悄悄去了一趟通往城东码头的那条必经之路。

那里是一段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还在停工的半截子废弃公路。

路两旁堆满了成山的建筑垃圾，还有深不见底的恶臭烂泥坑。

路边的路灯坏了一大半，一到晚上绝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那段公路上来来回回地转悠了半个多小时。

我仔细勘察了每一个可以隐藏身形的死角，以及撤退的逃生路线。

最后，我选定了一个最适合他们动手，也最适合我反杀的绝佳地形。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急转弯，路边就是一个陡峭且没有护栏的斜坡。

斜坡下面就是湍急发臭的江水，只要掉下去就很难爬上来。

只要我操作得当，时机把握得精准。

那辆用来撞我的泥头车，就会成为他们自己挖好的坟墓。

把一切都踩点清楚之后，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夜色酒吧。

晚上十点半，酒吧里正是音乐震天、最为热闹的时候。

我回到后院那个属于我的狭窄杂物间，准备换衣服。

我拿出了那套方便活动的纯黑色运动服，快速地穿在身上。

就在这时，顾晚舟推开木板门，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王富贵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一颤一颤的。

“沉朝，我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太冒险了。”

顾晚舟看着我，那双丹凤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深深担忧。

“让富贵带上阿强他们几个兄弟，悄悄跟着你一起去吧。”

“多几个人在暗处接应你，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也能稍微放点心。”

王富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是啊朝哥，那帮孙子心黑手狠，咱们人多力量大，好歹能有个照应啊。”

我把那块打磨得十分锋利的生锈铁片，稳稳地贴身藏在袖管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人充满关切的脸庞，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

“顾姐，王哥，这事儿绝对不能带任何兄弟去。”

我走到顾晚舟面前，语气平稳且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自信。

“陈锦荣和郑强这种人狡猾得很，他们肯定会在暗处先死死地盯着我。”

“只要他们发现我身边跟着人，哪怕是藏在暗处，他们也绝对不会轻易露头了。”

“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咱们费尽心思唱的这出戏就彻底砸锅了。”

“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一个人对付他们这几个烂番薯，完全能应付得来。”

我看着顾晚舟那双漂亮的眼睛，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既然敢亲手设这个局，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顾晚舟见我态度如此坚决，知道自己根本就拗不过我的倔脾气。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眼眶在灯光下微微有些发红。

她伸出那双白皙的手，帮我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运动服的衣领。

“沉朝，别的我什么都不求，我也不在乎这夜色能不能做大。”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透着深深的牵挂和浓浓的不舍。

“你一定要安安全全、全须全尾地给我活着回到这扇大门里来。”

我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煽情废话。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杂物间，把那份牵挂留在了门后。

我没有去走人多眼杂的正门，而是顺着安静的后厨通道往外走。

在路过走廊洗手间的时候，我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我推开门，静静地站在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

我仔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

那张年轻白净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死亡陷阱的慌乱。

我的眼神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那里面藏着的是这段时间以来，对这残酷江湖的深刻顿悟。

还有对即将到来的那场血雨腥风，发自内心的从容不迫。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