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发办事向来利索。

昨晚那场偷袭刚落幕，他就已经带人守住了厚街通往城西的几个要道。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我换上了一件质感冷硬的黑色西装。

这衣服是顾晚舟挑的，穿在身上，衬得我整个人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短刀。

就在我整理领带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覃爷身边的老张打来的。

“沉朝，覃爷在城西静心茶庄等你。”

老张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刻板。

“叶家那位，点名要见你。”

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叶云裳那个疯女人昨晚派人来摸我的底，结果被我打断了手脚。

这老家主叶正山要是再不出面，叶家的脸面在厚街就算是掉进臭水坑里了。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转头对着一直在旁等候的王富贵交代。

“我不在的时候，场子里的安保提到最高级。”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直接打断腿扔出去，不用顾忌对方是谁。”

王富贵脸色发白，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我下楼坐进那辆黑武士越野车。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

引擎咆哮一声，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在过着叶正山的资料。

叶正山，六十岁，叶家现任家主。

在莞城这片地界，能被尊称为九品世家的，底蕴都不可小觑。

他们这种人，讲究的是位阶，是规矩。

在他们眼里，我这种在夜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毛头小子，顶多算是只强壮点的蝼蚁。

城西，静心茶庄。

这地方藏在一条竹林掩映的小巷深处。

白墙黑瓦，透着一股子闹中取静的清高。

我把车停在门口，老张已经在那候着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对襟大褂，眼神平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沉老板，请吧，覃爷和叶老已经在里面等很久了。”

我对着老张客气地微点下头。

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耳边只有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回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茶香。

走进茶室，视线瞬间变得开阔。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树根茶台。

覃爷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

他手里转着两枚成色极好的核桃，眼神低垂，仿佛在研究茶碗里的纹路。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缎唐装，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霜的沉稳。

虽然没说话，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却像是无形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往我身上挤。

这位就是叶正山。

我走到跟前，对着两人抱了抱拳。

“覃爷，叶老。”

我拉开最后一张空椅子，不卑不亢地坐了下来。

叶正山没抬眼，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覃爷续了杯水。

“覃老弟，你这厚街最近出了不少后浪，一个比一个劲儿大。”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有穿透力。

覃爷淡淡一笑，停下了转核桃的手。

“年轻人嘛，总得有个折腾的过程。”

“阿沉，叶老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谈谈皇冠的以后。”

我坐直了身子，看向叶正山。

叶正山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沉朝，我听云裳说起过你。”

“是个硬骨头，在厚街这种泥潭里，能长出你这样的苗子，不容易。”

他把一份装帧精美的画册推到我面前。

那是叶家的家族谱系，还有他们在莞城控制的各种产业分布。

物流、地产、码头、甚至是几家大型商超。

那密密麻麻的网，几乎笼罩了厚街的一半天空。

“我叶家在这莞城扎根了三代人，见过的天才和狂徒，多得数不过来。”

叶正山喝了口茶，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

“但不管是天才还是狂徒，最后都得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只有规矩才能让人活得久。”

我看着那份画册，心里冷笑。

这是在向我亮肌肉，想用这些庞大的资源把我给砸跪下。

“叶老说的规矩，我听不太懂。”

我身体微微后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我只知道，我的人得吃饭，我的场子得开门。”

“有人断了我的酒水，还派人在我回家的路上动粗，这不叫规矩，这叫强盗。”

叶正山的眼神猛地冷了下来。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年轻人，说话要留三分余地。”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那三家场子，在叶家眼里，不过是几个稍微亮点的霓虹灯。”

“我今天能让你坐在这里，是看在覃老弟的面子上。”

“叶家在南区有物流中心，在北区有大型卖场，你拿什么跟我硬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变得幽远且冷硬。

“你打算以后怎么跟叶家相处？”

我没有急着回答。

我感觉到体内的内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顺，那是明劲即将通达全身的征兆。

这种时候，心越静，劲越沉。

“叶老，我这人书读得少，道理讲不顺。”

我也站了起来，面对着他的背影，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厚街这三家场子，是我沉朝立身的根本。”

“只要我不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姓沉。”

“我不招惹任何人，也不想去抢叶家的地盘。”

“但我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人，把手伸进我的兜里。”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冷冽。

“哪怕这只手是九品世家的，我也照样敢剁。”

叶正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对着覃爷拱了拱手。

“覃老弟，看来这酒我是喝不成了。”

“这厚街的后浪太急，我怕我这身老骨头，被水给淋湿了。”

叶正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老张在门口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沉重的木门关上，茶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