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天气真是闷得有些反常。

王富贵这几天也没了往日的闲适。

他平时最喜欢钻进厚街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

那里是整座城市消息最灵通、也是最杂乱的地方。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顺着那劣质茶叶的苦味，在人群里飞快地打着转。

王富贵就靠着这一身肥肉和一张碎嘴。

在那些老茶客的唾沫星子横飞里，替我盯着这莞城的风吹草动。

临近傍晚的时候。

王富贵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了皇冠夜总会。

他跑得满脸通红，那两百来斤的横肉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不断地颤抖。

他顾不得擦拭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直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带进来一股子外面的闷热气息。

“沉哥，这天……这天怕是要塌了！”

王富贵一边喊着，一边扶着膝盖大口地捯气。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就往嗓子里猛灌。

喝得太急，水渍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他也顾不上管。

我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

手里摩挲着那块黑色的木牌，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闷热的天气对我来说，反而是打熬气血的最好契机。

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了？”

王富贵把空水瓶往桌上一磕，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沉哥，我这几天在茶馆里听到了些不对劲的风声。”

“有人在打听咱们皇冠的底细，而且那手笔，不像是那些小门小户能干出来的。”

他擦了一把额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惊恐。

“我专门让底下的兄弟去留意了一下。”

“最近这几天，咱们场子周围出现了好几张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全都是狠茬子，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

我停下了手里摩挲木牌的动作。

“生面孔？查清楚什么来路了吗？”

王富贵摇了摇头，胖脸上的表情分外凝重。

“那些人做事利落得很，不像是咱们这一片混混的风格。”

“他们在厚街到处转悠，盯着咱们的场子看。”

“有个兄弟在后巷抽烟，亲耳听到他们在打听。”

“打听咱们皇冠每天具体几点打烊。”

“打听你沉哥每天晚上几点离开场子。”

“最要命的是，他们连你每天走哪条路回夜色酒吧，都摸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我冷笑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窥探了，这是在踩盘子，是在为动刀子做准备。

江梁、许志远，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陆家。

看来这些老狐狸终究是坐不住了，想要在这闷热的夜里，给我来个一箭穿心。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

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推到了王富贵的面前。

茶水微苦，却能让人在这燥热里找回一丝清明。

“富贵，喝口水，压压惊。”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全莞城都在传我有大靠山。”

“有人想要试我的底，那是迟早的事情。”

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这个局势，你怕不怕？”

王富贵愣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凉茶，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一仰头，将那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沉哥，你要听真话，我这心里确实怕得要死。”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我王富贵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是你带我在这厚街站直了腰杆子，像个人一样活着。”

“就算外面那些天王老子要来掀摊子，我绝对不走。”

“大不了，我这一身肥肉就交代在这儿了，当是个投名状。”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倔强的胖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吃人的江湖里，能听到这样一句不要命的真话，比赚到几百万还要难得。

我点了点头。

伸手拍了拍他那宽厚且汗津津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既然你不走，那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去告诉阿强和吴发，今晚不用他们出手，让他们守好自己的位置。”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发出一连串爆鸣。

“剩下的那些杂碎，交给我一个人就行了。”

“我倒要看看，这些藏在暗处的生面孔，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王富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