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顶灯洒下冷白色的光,我走出包厢,顺手将门带上。阿强刚好从一楼大厅巡视上来,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
我冲他招了招手,将他带进旁边一间空置的休息室。
“富贵把名单和碰头地点摸清了。”我没有废话,直接将兜里那张折叠好的纸条递过去。
阿强单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挑三个嘴严的兄弟,换上旧衣服。别带长家伙,去后厨拿小剔骨刀,藏袖子里。”我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交代,“今晚去这个废旧水塔下面,把名单上带头的这几个生面孔,废了。”
“明白。手脚会干净。”阿强点火机咔哒一声亮起,蓝色的火苗将纸条边缘点燃。他看着纸条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转身快步下楼去挑人。
看着阿强消失在楼梯口,我转头看向刚从包厢里跟出来的王富贵。
“去财务室,把账本拿过来。”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往三楼办公室走去。
两分钟后,王富贵抱着两本厚厚的硬壳账册和一台黑色旧式计算器,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在茶几旁坐下,将账册摊开,抬头看着我:“沉哥,算哪段账?”
“把皇冠夜总会,还有隔壁两家咱们参股看场的场子,今年上半年的分红底数全给我拉出来。”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水。
王富贵愣了一下,翻账本的手悬在半空:“提前算半年分红?咱们厚街的规矩,大账都是年底才结,年中顶多给各部门发点过节费。现在算,账上的活钱得抽走一大笔。”
“算。”我放下水杯,只回了一个字。
王富贵不敢多嘴,立刻翻开账本。手指在计算器上“啪啪啪”地按着,纸带一截截吐出来,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半个小时后,他把纸带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总数,咽了口唾沫。
“沉哥,算清楚了。三家场子加起来,底下的保洁、后厨、保安,加上大厅的少爷公主,几百号人的半年分红底数,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厚街现在的局势。
“能当日发的,当日全发下去。一点都别拖。”我看着王富贵,语气平缓却不容反驳。
“还有。”我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除了半年分红,从账上再拨一笔钱出来。给底下所有的伙计,按人头,每人多发一个月基本工资,当奖金。”
王富贵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一哆嗦,水差点泼在裤腿上。
“多发一个月?!”他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沉哥,你没开玩笑吧?”
他赶紧低头,手指在计算器上疯狂戳了一通,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沉哥,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后厨切菜的、停车场看车的,平时底薪虽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这一发出去,账上的流动资金直接腰斩!”
王富贵肉疼得直搓大腿,嘴里嘟囔起来:“你这也太大方了。咱们场子刚抗过陆家的事,到处都需要用钱打点,设备受损的窟窿才刚补上。现在给下面这帮打工的撒钱,他们拿到手转头就寄回老家了,又不会在咱们场子里消费。图啥啊?”
看着王富贵那副守财奴的模样,我冷笑一声。
“富贵,你这眼皮子,就只能盯在账面上那几个数字上了是吧?”我伸手拿过他面前那长长的一条纸带,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我问你,许家派去聚居区的那些生面孔,是怎么挖人的?”
王富贵愣愣地答道:“说咱们场子得罪了陆家,快倒闭了,油水干了,随时有危险。”
“对。”我点点头,目光锐利,“他们打的是攻心战。他们让底下的人觉得皇冠这艘船漏水了,跟着沉朝马上就要沉。”
“你之前说,谁提辞职,就单独把谁叫过来发两千块钱稳岗红包。那叫什么?那叫露怯!你单独塞钱,等于告诉他,场子没人了,我求你留下来。”
我指了指废纸篓里的计算纸带。
“但我现在无缘无故,大张旗鼓地提前结清半年分红,还额外多发一个月奖金。名义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这半年生意好,大家干活辛苦,老板高兴。”
“这不叫撒钱,这叫买稳,买信任。”
我看着王富贵逐渐收缩的瞳孔,把这笔账彻底给他揉碎了讲清楚。
“打工的出来求财,谁给的饭碗铁,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许家凭几句空口白牙的谣言,就想把我的地基抽空?那我就拿真金白银把这些谣言砸烂。”
“这笔钱一发下去,哪怕是明天老刘和小陈拿着辞职报告来找你,拿到这笔钱后,他们心里都会犯嘀咕。”
“一个快要倒闭的场子,能这么痛快地提前发分红?一个被陆家打压得揭不开锅的老板,能一掷千金多发一个月奖金?”
我在茶几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们把厚厚的钞票揣进口袋里,许家那些人画的饼,就成了放屁。手里拿着现钱,谁还会去信聚居区那些泥瓦匠的鬼话?”
“在这个街面上,钱,比讲道理管用。”
王富贵听着听着,嘴巴微张。他看着茶几上的账本,又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肉疼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透彻。
“我懂了……”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沉哥,这招绝了。这笔钱不是发给他们消费的,是发给他们看咱们皇冠底气的!”
他边记边连连点头,拿过旁边的钢笔,在账册上飞快地划了几笔,把总数圈了起来。
“这笔账,我算是彻底算明白了。阿强今晚去废了那些拔钉子的人,断了他们的后路;咱们这边直接拿钱把人心砸瓷实。软硬两手,许家这辈子也别想在厚街挖走半个人!”
“既然懂了,就去办。”我靠回沙发背上,“不要走银行转账。去后街的地下钱庄,调现金。越厚越好。晚上九点,把各部门经理叫到办公室。”
“明白,我亲自去提钱!”王富贵一把抓起账本,连走带跑地出了门。
夜里九点。厚街的霓虹灯牌将外面的天空映得发红。
皇冠夜总会二楼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都没有封死,露出一沓沓捆扎结实的红绿钞票。
现金堆积在一起产生的视觉冲击力,远比银行卡上的一串数字来得震撼。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那种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保安队长老徐、后厨主管胖厨师、大厅领班李姐,还有隔壁两家场子的几个管事人,此刻全都在桌边站成一排。
他们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信封,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抽烟的我,神色间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平时开会,就算发钱也是在财务室一个个领,很少搞出这么大阵仗。特别是这几天场子里隐隐有传言说皇冠惹了大麻烦,好几个人甚至以为今晚这是要发散伙饭。
王富贵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好的名单。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平时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的主管。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别的。”王富贵拿起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沉哥发话了。这半年咱们厚街的场子生意红火,各位带着底下的兄弟姐妹没少流汗。沉哥体恤大家辛苦。”
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老徐:“所以,今年的半年分红,不用等年底,今天全部提前结清!”
此话一出,胖厨师和李姐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王富贵又抛出了更重的一击。
“除此之外,账上另拨了一笔钱。凡是在咱们这干满半年的,每人额外多发一个月基本工资,算作半年奖金。”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胖厨师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地搓了搓满是油汗的手。老徐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眼圈竟然有点发红。
多一个月工资,对他们这些外来工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就意味着老家的砖房能多砌一堵墙,意味着下半年的生活费有了着落。
什么皇冠要倒闭、沉朝惹了麻烦的流言,在这堆真金白银面前,瞬间粉碎得渣都不剩。
“名单全在你们手里。”王富贵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对着人头,按数额,连夜发下去。”
几个主管颤抖着手,上前抱起属于自己部门的那几个沉甸甸的信封。
我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他们激动得涨红的脸。
“去发吧。”我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听着。
“只交代一句,发钱干脆点。直接塞他们手里,告诉他们这是该拿的。别搞成施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