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厚街仿佛被无形的铁幕罩住,局势稳固得让人心安。
王富贵对我的吩咐执行得不打半点折扣。他几乎把皇冠夜总会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抽调了三分之一出来,亲自带着人去周边几个市区的供应商那里扫货。
连续三个晚上,厚街的后巷里引擎轰鸣声不断。十几辆重型厢式货车排着队停在皇冠和夜色酒吧的后门卸货区。
成箱的进口洋酒、高档果盘需要的耐保存坚果和干货、吧台必备的各类副食,像小山一样被搬进地下仓库。
“沉哥,三大个冷库和两个干货仓全塞满了。”王富贵把一沓厚厚的入库单拍在我的办公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拿起不锈钢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按照咱们现在的消耗速度,就算外面那几条进城的高速路全被封死,或者西区的货运渠道全线瘫痪,咱们场子里的储备也足够闭门做上一个月的生意。”
我翻看了一下入库单上的明细,数目确实对得上。
手里有粮,底下的人心里就不慌。厚街的基本盘已经被发下去的现钱砸得如同铁桶,现在物资储备又拉满,这让我有了冷眼旁观外面风云变幻的底气。
至于北区许家派来的那几条杂鱼,现在连笑话都算不上了。阿强的暗哨每天都在盯着聚居区的动静。那几个负责招工的生面孔,因为实在忽悠不到人,这几天连老乡馆子都不去了,天天窝在废旧水塔下面的铁皮房里打扑克。
但陈皮那边依然风雨无阻。每天下午三点,这小子准时出现在老金头的地下钱庄,拿假身份证签上陈建国的名字,提走几万块现金。
许志远没有撤掉资金线,说明这老狐狸还在等机会,或者说,他在等某个能让厚街大乱的外部契机。
同一时间,西区的暗流也在黎晓诗的眼皮底下一层层浮出水面。
第四天傍晚,黎晓诗推开了三楼办公室的门。
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不发半点声响的平底短靴。进门后,她熟练地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
“西区外围全换防了。”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我端起紫砂茶壶倒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怎么换的?”
“谢家掌握的三个核心物流码头,进出港的货柜车数量没有减少,表面上看着还在正常运转。”黎晓诗手指在小本子上点了点,“但是,负责在闸口签单放行的老堂主手下,换成了一批根本不认识的生面孔。这批人行事很粗暴,不讲道上的规矩,只认腰里的甩棍。”
她合上本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冽。
“还有,谢绮名下常去的那几家高档茶楼,以及专门负责保养她那两辆防弹路虎的修车行,连着关了三天的门。西区的街面上,已经连续近一周没见过她身边那些保镖的影子了。”
“没见血?”我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
“没见血。至少在明面上,谢家那些旁系和底下的势力没有发生任何火拼。整个西区静得像一口枯井。”黎晓诗回答。
这种静,比当街抡刀砍人更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只是两拨人为了抢地盘打起来,那叫内耗。但现在没有任何火拼的痕迹,核心岗位却无声无息地完成了更替。
这说明谢家内部的冲突并没有僵持,而是呈现出了一边倒的碾压态势。谢绮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夺走了对外围局势的控制权。
她手里那些能打的保镖、能办事的亲信,要不就是被缴了械,要不就是被困在了某个出不来的地方。
到了第六天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翻看厚街几家参股场子送上来的日耗报表。
桌面上,那台平时极少响起的特制加密手机,突然发出沉闷的嗡嗡震动声。
我将视线从报表上移开,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我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沉老板,下午好。”
声音很耳熟。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立刻认出这是谢绮身边那个常年穿着灰色职业装、做事干练的女助理。以往谢绮来厚街跟我谈事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负责拎包和记录,从不多嘴。
“什么事。”我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是这样,谢总让我跟厚街这边的几位重要合作方通个气。”
助理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字正腔圆,咬字清晰,透着一股大公司秘书特有的专业感。
“西区近期的几条货运主干线做了一点微调,车辆的班次和押车的人员会有所变动。不过皇冠夜总会和周边几家场子的供货渠道一切正常,出车时间和卸货点都不会受到影响。”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然后继续往下说。
“谢总特意交代了,让您这边不用担心。不管外头有什么闲言碎语或者风声,谢家对厚街的承诺不变,物流这块绝不会掉链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标准的商业安抚辞令。既交代了业务调整,又给足了定心丸。
如果在平时,我听完这几句客套话,可能应承一声也就算了。
但在谢绮失联这么多天、西区重要码头全面换防的节骨眼上,这通电话本身就充满了破绽。
谢绮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那种能单枪匹马把陆家少爷逼退、做事雷厉风行的新一代掌盘者。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物流线路微调,她根本不需要专门派贴身助理来打这个电话安抚。
她越是强调货运正常,越是在掩饰谢家内部的不正常。这就像是船舱底下已经进满了水,上面的人还要站在甲板上拿喇叭喊着风平浪静。
我没有接她关于供货正常的话茬,也没有在物流线路上绕弯子。
我手指在办公桌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声音直接穿透了她刚才布置好的那些客套话。
“谢鸿远老爷子,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原本平稳的呼吸声,瞬间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被突然戳中要命的软肋后,下意识的屏息。隔着冰冷的电子听筒,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握着手机的手背瞬间绷紧。
足足安静了四五秒钟。没有任何声音,连背景里的杂音似乎都被冻结了。
对于一个跟在掌盘人身边历练多年的核心助理来说,这种长时间的卡壳和失态,是少见的。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我猜得一点都没错。
“老爷子……身体不太好。”
当助理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种职业化平稳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裂缝,显得有些发涩。
“最近转季,旧疾犯了。谢总这段时间都在家里,陪着处理一些家事,走不开。所以没顾得上跟您亲自联系。”
我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是吗。”我语气依旧平淡。
助理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赶紧继续补充:“谢总说,等过阵子家里的事情理顺了,老爷子情况稳定下来,她会亲自来厚街拜访沉老板。”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她在那边说,脑海里迅速拼凑着这几句话背后的真相。
助理的语气虽然在拼命恢复刚才的平稳,但稳得有点过头了。
人在撒谎或者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时候,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往往会把话说得格外连贯、刻板。她刚才解释谢绮在处理家事的那几句话,语速均匀得就像是早就背熟的台词本。一旦被我的突兀发问打乱了节奏,她强行接回去的时候,就显得僵硬无比。
如果谢鸿远老爷子只是简单的旧疾复发,谢绮作为谢家现在的实际话事人,绝对有能力一边在床前尽孝,一边遥控西区的大盘。她完全可以自己打个电话过来,哪怕只说半分钟。
但现在,她不但没有自己出面,反而让助理用这种背书似的口吻来挨个稳住外面的合作方。
这背后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家老爷子根本不是简单的身体不好,而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甚至可能已经陷入了昏迷。
谢鸿远是谢家那根定海神针。早年靠拳和刀打下货运帝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谢家那些蠢蠢欲动的旁系和老派堂主就不敢造次。
但他一旦倒下,谢绮一个年轻女人,根本压不住下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老油条。
谢绮现在绝对不是在家里处理事情,而是被死死困在了那座深宅大院里。她陷入了夺权的漩涡,被切断了与外界核心力量的联络。
甚至连这通电话,都有可能根本不是谢绮授意的,而是那些控制了西区外围局势的旁系,为了稳住外面的货运大盘,强行逼着助理打出来的。
他们怕谢家内部的乱局影响了明面上的生意,所以才急着放烟雾弹。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有去拆穿助理话里的漏洞,也没有去追问谢绮现在的具体处境。
因为问了也是白问。如果谢绮真的被软禁,助理在电话里绝对不敢吐露半个字,稍微多说一句都可能给她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如果谢绮是在将计就计做局引蛇出洞,我刨根问底,反而会打乱她的节奏。
在这种局势未明的深水区,贸然伸手去捞人,只会把自己的手腕也搭进去。
我看着百叶窗上倾斜的阳光,声音平稳地对着听筒开了口。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助理似乎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再说两句客气话作为结束语。
我直接打断了她。
“你转告谢总,她那边先不用特意回我。”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
“真有空了,我们再聊,先让她顾家里。”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
屏幕的光亮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在红木桌面上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色方块。
谢鸿远只要咽下最后一口气,西区那庞大的物流帝国就会瞬间四分五裂。那些平时藏在水底下的势力,全都会趁机跳出来抢食。
北区的许志远,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