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入喉,微涩的温度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将周身那股隐隐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我转过身,将空掉的紫砂茶杯稳稳放在矮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目光从窗外的霓虹灯牌收回,落在红木办公桌角落的那份账目报表上。
那是王富贵刚才进门时小心翼翼放下的。
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伸手拿起那叠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张,随意翻了两页。
报表上的数据很漂亮。这是提前结清半年分红和奖金后,厚街这几天给出的最直接反馈。皇冠夜总会的包厢入座率满了,夜色酒吧的洋酒消耗量提了两成,连明记茶庄那边,每天收上来的茶水钱都比往常厚实了一圈。
在这条街上,只要钱给足,规矩立稳,底下的人就能把活干出十二分的精神。加上王富贵前几天亲自带人扫货,把三个冷库和干货仓塞得满满当当,整个厚街现在的底盘,稳固得就像一块焊死的钢板。
外面的风再大,暂时也吹不透这层防护。
但我很清楚,这种烈火烹油的繁华,最容易让人产生某种危险的错觉。
“富贵。”我放下报表,抬眼看向一直老老实实站在单人沙发旁的王富贵。
“沉哥。”王富贵赶紧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手里还捧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把你手里那些负责跟车、接货的伙计,还有在西区那边走动的人手,再收紧一点。”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平缓。
王富贵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这个“收紧”是什么意思:“沉哥,晓诗妹子不是已经把眼线全撒向西区码头了吗?咱们这边的人平时也就是跟着货车跑跑腿,算算账单,还要怎么收紧?”
“晓诗的眼线是查暗流的,你的人是看明面的。”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他。
“告诉他们,卸货、对单、交接的时候,把眼睛都给我瞪大。西区那边的货场换了谁签字,沿途的卡口有没有多出面生的盘查人员,甚至送货司机的脸色对不对劲,都给我看清楚。”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规矩只有一条。有动静,第一时间报。”
“看到三辆货柜车停在闸口没动,就报三辆车没动;听到哪个老堂主换了新人,就报换了新人。不许晚,更不许猜。”
王富贵皱起眉头,挠了挠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不许晚我懂,情报这东西就是抢时间。但不许猜……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不要加上任何主观判断。”
我端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水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底层的人跑腿,遇到事总喜欢自己琢磨。比如看到谢家的车停在路边,他们可能觉得是车抛锚了,或者司机在路边吃快餐,随口就给你报个‘货车晚点’。但实际上,那辆车可能是被谢家内部的另一拨人强行扣下了。”
我把茶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在平稳的局势里,底下人偶尔猜错一两次,顶多是耽误点时间。但在现在这种大风大浪里,一个细节的误判传导上来,就会让我做出致命的决策。我不听他们的分析,我只要他们看到的事实。”
王富贵听得后背一紧,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干净。他明白,我平时很少对底下兄弟的做事方式下这么死板的命令,一旦下了,就说明外面的局势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明白了,沉哥。我这就去交代,谁敢延误或者胡编乱造,我直接扒了他的皮。”他用力点了点头。
说完正事,王富贵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端着保温杯,在原地踌躇了两下,又拉过刚才那把椅子,试探性地坐了半个屁股。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贪婪,压低了声音开口。
“沉哥,刚才你接那个电话,脸色就不太对。我听晓诗妹子说,西区外围全换了生面孔,谢总也失联好几天了。这谢家……要是真乱了,咱们厚街怎么办?”
“照常做生意。”我平静地回答。
“不是,沉哥,我的意思是……”王富贵身子往前探了探,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
“咱们厚街现在可是兵强马壮啊!钱庄陈皮的那条暗线捏在咱们手里,北区许家连个屁都不敢放。底下兄弟们刚拿了半年分红,士气正旺,连陆家来砸场子咱们都硬抗下来了。”
他越说眼睛越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谢家要是真在这会儿为了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西区那庞大的货运网肯定会出乱子。咱们平时那么多洋酒、果盘、副食,全靠他们运。既然他们可能要顾不上,咱们要不要趁着这个空档,借势伸个手?”
“借势?”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借?”
“比如把那几条专门给咱们厚街送货的短途干线吃下来啊!”王富贵一拍大腿,“咱们自己出钱买几辆大货车,雇几个相熟的司机,直接去省城或者港城外围接货。”
“到时候谢家内部乱成一锅粥,谁还有空管这几条小支线?等他们打完回过神来,这条线已经是咱们厚街自己说了算了。以后咱们就不用再看西区的脸色,甚至还能顺手把周边几条街的货运份额也抢过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富贵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满脸都是那种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养出来的投机本能。
他觉得皇冠夜总会现在有钱、有人、有气势,完全有资格去更大的盘子里撕一块肉下来。在街面上混,看到对门失火,第一反应就是去抢他们家搬出来的金银细软,这是根深蒂固的混混思维。
我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声音也弱了下去。
“沉哥……我这主意,不行吗?”
“富贵,你这眼皮子,确实只适合算算包厢里的酒水账。”我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现在别想捡便宜,先看谁先露头。”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谢家水有多深,你根本没摸清楚。那些换防的老堂主为什么只敢在外围码头搞动作,没敢直接冲进谢家老宅见血?因为谢鸿远只要还没咽气,谢家就还没彻底翻天。”
“你觉得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想去吃下几条短途干线。那我问你,谢绮要是能稳住呢?”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谢绮要是能把这场内乱压下去,重新把控西区大局,她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我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回荡。
“如果我们现在胡乱伸手去抢她的渠道,这叫什么?这叫趁火打劫。以前咱们帮她拦住陆家少爷那点交情,瞬间就会变成死仇。”
“她度过危机后,谢家的货运网依旧是莞城最庞大的血管。到时候她只要一句话,卡死所有进厚街的物资,再随便找个由头断了咱们的后路,你买的那几辆大货车连收费站都过不去。那时候,你觉得你那些刚拿了奖金的兄弟,能顶得住整个西区的报复吗?”
王富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们胡伸手,就是得罪人。而且得罪的是一个刚刚经历过血洗、手段最狠辣的掌盘人。”我坐回椅子上,语气越发冷厉。
王富贵拿着保温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如果谢绮稳不住呢?如果那些老堂主把她赶下来了,咱们趁乱捞点好处,总没人管了吧?”
“如果她稳不住,那就更惨了。”我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灯光。
“稳不住的话,也不是现在就轮到我们吃肉。”
我把茶杯推到一边,将目前的局势给他一点点撕开。
“谢绮倒台,西区彻底洗牌,你以为盯着那块肥肉的,只有咱们厚街?”
“北区的许志远,那个陈皮每天在老金头那里提走的几万块现金,你真以为只是为了在后巷忽悠几个洗碗工?他那笔钱,说不定早就打进了西区某个老仓管的口袋里,就等着谢家大乱时顺势把劳务和保安换成他许家的人。”
“还有覃门会馆那些老派势力,他们平时不显山露水,谢家一乱,他们立刻就会打着‘江湖调停’的旗号,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切走最肥的一块码头。”
“更别提陆家那种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
我盯着王富贵的眼睛,字字诛心。
“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咱们厚街有钱?哪一个不比咱们有人脉?他们张开的都是血盆大口。咱们皇冠夜总会现在这点家底,顶多算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野猫。你非要跑进狮子群里去抢食,人家随便一爪子,就能把咱们整个厚街拍成一滩肉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王富贵彻底听傻了。
他原本以为皇冠夜总会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在莞城横着走。但他忘了,厚街只是这座城市边缘的一个角落。在这场即将席卷全城的风暴里,盲目下场,只会沦为那些顶级势力互相倾轧的炮灰。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
“沉哥,我懂了。”他站起身,后背有些佝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刚才脑子热了,光看着那点蝇头小利,没看到背后的铡刀。我这就老老实实去盘库房,绝不让手底下的人出去惹半点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沉哥,今天多亏你给我兜头浇了这盆冷水。不然我真带人去碰西区的线,咱们厚街就真被我拉进火坑了。我这脑子,还是想浅了。”
我靠在椅背上,体内那股因为伤势愈合而越发浑厚的暗劲在筋脉中平稳地流转。这种力量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镇定。
我看着王富贵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语气平缓。
“不是你想浅,是局面还没真正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