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记茶庄出来,我没有在街上多作停留。
下午的厚街依旧透着一股干燥的闷热。沿街的商铺和推着铁皮车的摊贩已经开始为晚上的生意忙碌,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劣质香精的味道。
街面上那些负责看场的小弟,还有在档口里切配的伙计,看到我走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低头喊一声沉哥。他们的眼神里透着比以往更深的敬畏。能和陆家大少爷平起平坐喝完一壶茶再安然走出来,这份分量,他们心里掂量得很清楚。
我没有回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推开皇冠的玻璃侧门,穿过正在清理备场的大厅,踩着木质楼梯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锁死。“咔哒”一声,黄铜锁扣咬合的脆响,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彻底隔绝。
走到窗前,我一把拉下百叶窗,把下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
没有开灯。
宽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脱下身上的黑色防风夹克,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走到那张单人沙发前,整个人深陷进去。
时间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无声地流逝。
窗外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从刺眼的惨白,慢慢变成了黄昏的暗红,最后彻底被深邃的夜色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底下厚街那些闪烁的红蓝霓虹灯牌,在天花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门外传来两轻一重的敲门声。
“哥。”是阿强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进来,显得有些发闷。
我没出声,靠在沙发背上。
“场子下面已经上客了,大厅和包厢都满了,秩序没问题。”阿强在门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富贵说你下午从茶馆回来就一直没动静,让后厨胖子专门挑好的炒了两个热菜,熬了盅排骨汤,让我给你端上来。”
“放门口。”我睁开眼,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行。饭盒我放地上了,哥你记得趁热吃。”
门外传来瓷碗磕碰木地板的轻微声响,随后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去开门拿饭的打算。
胃里那点微涩的茶水早就消化殆尽,但此刻我感觉不到半点饥饿。陆景行在茶馆里抛出的那些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正在把我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落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重新雕琢、拼接。
我闭上眼睛,把前半生经历的所有旧事,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过了一遍。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个教我功夫的老道士。
以前我总觉得,遇到他只是我混迹底层时的一个偶然。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街头打架不吃亏,怎么能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整天拎着个掉漆酒葫芦的闲人,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家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靠着树干,喝着劣质的散装白酒,笑眯眯地看着我对着沙袋瞎挥拳头。
然后他走过来,用那双看似干枯却硬得像铁一样的手,敲打我的骨节,纠正我的站姿。
他教我的东西,和莞城街面上那些拳馆里花钱就能学到的套路完全不一样。他从不教我怎么发力打人,怎么踢腿挥拳。他只教我怎么站桩,怎么在呼吸之间把浑身的皮肉筋骨拧成一股绳,怎么把力气一点点地敛进骨头缝里。
我曾问他这套把式叫什么名堂。
他当时打了个浓重的酒嗝,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这套东西练好了能保命,也能要命。但他接着补了一句,这功法其实不是他的,他只是个过路的,替人保管一下。
以前我以为,他嘴里的“保管”,不过是随便从哪捡来的一本破拳谱,或者是为了在他那落魄的身份上强行套上一层高深莫测的外衣。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老道士来找我,从来就不是什么随手起意。
莞城那么大,底层的村镇那么多,每天在街头打架斗殴的年轻混混数都数不清。他为什么偏偏拎着酒葫芦,停在那个偏僻的院子门前?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座破院子里住的是谁。
他知道我是沉国安的儿子。
他教给我的那套连名字都没有的功法,让我在厚街这种毫无底蕴的环境里,硬生生从打熬皮肉一路摸到了明劲。更在几天前那个生死攸关的夜晚,让我在硬扛陆老那种宗师级高手的压迫下,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练出了暗劲。
街头混混打一辈子烂架,也不可能摸到暗劲的边。
这说明老道士教我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拳脚功夫,而是陆景行口中那种能够打破现有武力天花板的古武体系!
这套功法,就是当年那批让陆家嫡系不惜痛下杀手、让各方势力眼红发狂的秘档里的一部分。
老道士知道我的血脉,知道那段尘封的旧账。他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他要把这条路,原封不动地交还到我的手里。
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随着我的呼吸在筋脉中平稳地流转。皮肉深处传来阵阵温热,那是气血在修复前几天留下的内伤。
感受着这股力量,我的思绪顺着老道士的线,延伸到了父亲的身上。
沉国安。
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和落寞、隐忍、病痛绑在一起。
他用那只仅剩的左手干农活,单手握着斧头劈柴,动作虽然熟练,但背影总是佝偻着的。每到深夜,他就会坐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种刺鼻的劣质旱烟,随后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浓痰里往往夹杂着暗红的血丝。
我以前问过他右臂是怎么没的。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说是在工厂里被轧面条的机器绞断的。
但我长大了,见过街面上砍刀劈出来的伤口,也见过铁棍砸碎的骨头。我回想起他右肩那个平整得近乎可怕的伤疤,那绝对不是什么钝器或者机器能造成的,那是被极其锋利的快刀,在一瞬间斩断留下的痕迹。
他是陆怀仁。二十年前莞城陆氏宗房最能打、也最能扛事的顶尖打手。
他带着一身足以让整个地下势力震动的旧伤,守着一个能颠覆豪门格局的秘密,退回了乡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咽下了断臂的血仇,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没有跟我吐露过半句关于江湖、关于陆家、关于古武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他的闭口不谈,只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不想让我卷入那些黑帮为了抢地盘和走私路线而引发的无休止仇杀中。
但今天,当陆景行把那批东西的真正底牌掀开一角后,我才彻底明白父亲当年的选择。
他守的那个秘密,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沉重百倍、凶险万倍。
如果当年那些人争夺的仅仅是一批港资合同的底稿,为了几条灰色的走私渠道,陆家嫡系在夺权之后,大可不必对一个已经废掉的打手赶尽杀绝。
利益的争夺,拿到了账本就算结束。
但因为那批底稿里夹带了古武体系的资料,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钱和地盘没有了可以再抢,但一条通往更高武力阶层的路,谁掌握了,谁就能在整个莞城甚至更广阔的规则之外,重新制定规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父亲知道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只要沾上一点边,就会被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的顶级势力撕成碎片。
所以他宁愿把陆怀仁这个名字埋进土里,宁愿让我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可是,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老道士的出现,说明父亲带出来的东西,或者说那种特殊的印记,依然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暗处发挥着作用。
我靠在沙发上,睁开眼睛。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霓虹灯影依旧在无声地闪烁。
我以前在厚街拼杀,从一个底层的泊车小弟,一步步靠着拳头打到今天皇冠夜总会看场大哥的位置。
我心里的念头其实很简单:占住档口,混出个人样。等有了足够的钱和人手,再去慢慢查清当年到底是谁砍了父亲的手,提着刀去把那段仇给报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家族旧怨,是黑帮之间为了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仇杀。
但现在,随着陆景行在茶馆里的那番话,整个棋盘的维度瞬间被拉高了。
报仇,依然要报。那条断臂的血债,我绝不会咽下去。
但现在,在这份血债之上,我还得加上另一件事。
找真相。
找那个能让陆家嫡系不惜手足相残、能让各方势力暗中隐忍二十年的真相。找老道士替人保管的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找父亲拼死护下来的东西,究竟藏着什么能颠覆一切的底牌。
那批东西,那批牵扯到古武传承、秘档残卷、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隐秘规则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家族旧账了。
许志远在聚居区搞的小动作,谢家那些老堂主为了几条货运路线打得头破血流,这些在现在的我看来,都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微小涟漪。
真正能决定生死的风暴,藏在那片用黑墨涂抹掉的旧档深处。
我将双手从沙发扶手上收了回来,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我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特制加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