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
阜阳旧村的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的泥土腥气。我站在院子里,用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放在黑色防风夹克口袋里的特制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沉闷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
我抽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吴发的号码。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急着先开口。
“哥,北区那老狐狸伸爪子了。”
吴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
“怎么动的?”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语气平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离开莞城前设下的那个空城计,本就是为了引许志远动手。他要是这三天一直憋着不动,我反而要高看他一眼。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三辆破金杯面包车卡在厚街外围那条西干道的转盘那儿,把每天给咱们皇冠夜总会和夜色酒吧送货的几辆冷藏车给截了。”
吴发在电话那头把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那几辆车是专门给咱们场子送高档果盘、进口洋酒和食用冰块的。领头的是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自称是北区建材市场那边的外围管事。”
“动手打人了吗?”我问。
“没打。那帮孙子精得很,就拿车横在路中央,七八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把道给堵死了。”吴发冷笑了一声,“他们跟送货的司机放话,说沉老板这两天跑回老家避风头了,皇冠夜总会现在就是个没人管的空壳子。”
这老狐狸。
我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墙头上那层薄薄的白霜。许志远在聚居区的眼线被黎晓诗拔了个干净,他就从供应商身上找突破口。这种手段不流血,不容易招惹巡缉司,却能恶心人,而且杀伤力极强。
“他们还跟司机说,让货先别往厚街送了。说现在送进去就是跟北区作对,沾了厚街的晦气。让他们把车停在外头,等过几天厚街换了招牌、北区接了盘,再来谈进货的生意。”
许志远这是在试探厚街现在到底有没有人能压住阵脚。他在外围散布我避风头跑路的谣言,试图用这种不入流的恐吓手段切断夜总会的日常补给。没有洋酒、没有冰块,夜场连一天都开不下去,人心自然就散了。
“供应商怎么说?”我问。
“那几个供货老板也是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看到北区的人堵路,不想得罪人,但也怕误了交货期违约。领头的车队队长当场就拨了王富贵的电话,问厚街到底还收不收货。”
吴发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解气。
“富贵接了电话,当场就急眼了。他本来就守在吧台后头熬了一宿查账,一听有人要断他的流水,连外套都没披,直接叫上阿强,带了三十多号内保开了两辆大巴车赶了过去。”
我脑子里浮现出王富贵那副平时市侩、遇到断财路时却比谁都护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富贵到了转盘,根本没理会那几个北区的黄毛。他直接拉开车门,拎着一个黑皮包走到冷藏车前,把现金拍在引擎盖上,当场跟供应商结了尾款。”
吴发声音拔高了几分。
“然后阿强带着内保把那三辆破金杯围在中间。富贵就扔了一句话,说皇冠的门永远开着,谁敢挡道就直接从车上碾过去。许家那几个外围混混见咱们人多势众,富贵态度又硬,而且没找到直接动手的借口,只能骂骂咧咧地上车,灰溜溜地撤了。”
货按计划接进了场子,许家的人连个便宜的边都没沾到。
“哥。”吴发汇报完战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富贵这波虽然硬顶回去了,但我带着人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黄毛撤的时候,根本没有那种吃瘪后的慌乱,反而在车里打电话汇报。”
他是个带头打架的老手,眼光很毒。
“这绝对只是第一手。许志远派这几个不入流的货色来堵路,根本没指望能真把货拦下。他就是投石问路,看看咱们留守的人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们摸清了你确实不在场子里,后续肯定还有更脏的手段跟上。咱们要不要提前防一手,我带几个兄弟去建材市场外头反堵他们一次?”
吴发是在请战。他怕被动挨打,想趁着许家还没发力,先带人去北区门口找点茬,把对方的注意力牵扯开。
“别去。”
我断然否决了他的提议,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没有一丝起伏。
“告诉富贵,接货接得漂亮。场子照开,生意照做。”我向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你带着你的人,继续给我隐在暗处死盯。只要许志远不把手直接伸进皇冠的大门,只要他不动聚居区里的暗线,他就算在辅道上天天堵车,你们也权当看戏。千万别追,更别主动去建材市场挑事。”
我把放长线的要求压得很死。
“我不在这几天,他动得越频繁,留下的把柄就越多。别给他们当街火拼的口实,让他继续跳。等我回来收拾。”
吴发虽然心里觉得憋屈,但他对我有着绝对的服从。
“明白,哥。我让他们把拳头全捏紧了,只带眼睛干活。”
电话挂断。
我将特制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
圆圆正端着一个装满脏衣服的塑料盆,站在堂屋的门槛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目光看着我。她站在这儿应该有一会儿了。虽然隔着几步远,听不清电话那头吴发的汇报内容,但光凭我刚才那几句“北区”、“试探”、“盯死”、“别动手”的冰冷指令,以她的心思,早就听出了莞城那边起了风浪。
但她没有开口问。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塑料盆走到水槽边,把衣服放下。然后转身走进里屋。
不到两分钟,她拎着那个深灰色的帆布保温袋走了出来。
她把我搭在椅子上的两件换洗衬衫叠好,连同洗漱用品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保温袋的上层。袋子的最底层,依旧严严实实地压着那个沾着泥土味的生锈铁皮盒。
拉链合拢时,她感觉到袋子底部传来的沉重分量,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但她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露出任何探究的神色。只是把拉链拉死,将提手整理平整,把袋子放在了八仙桌上。
这种默契和懂事,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保护色。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保温袋,转身进了里屋。
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着圆圆刚熬好的白米粥。经过这两天的休养,她脸上的蜡黄退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看到我拎着袋子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瓷碗。
“妈,场子里有点急事,我得赶回莞城处理了。”我站在床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个只是因为生意忙碌而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的普通打工人。
母亲叹了口气,朝我伸出那只粗糙的手。
我把手递过去。
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我的掌心和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她摸到了我关节处因为练拳和打斗留下的硬茧,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
“朝子。”母亲握紧了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外头的风水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地界。你在外头管着场子,底下的人靠你吃饭,你担子重。但你得记住,钱赚够了就行,千万别跟人去拼命。”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遇到那些不讲理的,能让就让一步。实在难了,顶不住了,就回来。咱家这砖房虽然破,但好歹有你一口热饭吃。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农家妇女,能给儿子最掏心掏肺的嘱咐。在她看来,外面的世界再繁华,也不如这间漏风的砖房来得踏实。
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我记住了。你在家好好养病,药按时吃。钱的事不用操心,我会按时打到存折里。有空我多给村口的座机打电话。”
我点着头,一口应下了她所有的叮嘱。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不去了。退让换不来平安。
从我挖出后院老槐树下的那个铁皮盒,从我知道这盒子里装着“渊见门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彻底站到了这个残酷江湖的风口浪尖上。
陆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家伙,谢家为了夺权红了眼的旁系,还有外围那条随时准备撕咬厚街的毒蛇许志远。他们为了古武秘档和阶层跃升,可以杀老掌柜,可以动用所有的资源去碾碎一切阻碍。
他们绝对不会给我退一步的机会。如果我敢放下拳头退回这间砖房,他们就会顺着气味找上门来,把这间屋子、把母亲、把圆圆,连同我一起碾成一地骨血渣子。
要想护住这几间砖房的安稳,我就必须把莞城那张牌桌掀个底朝天。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出里屋。
圆圆站在堂屋里,看着我。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
我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保温袋,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堂屋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