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莞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笔直的亮线。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将那个散发着陈腐霉味的粗棉布包仔细裹紧。布包里装着陆怀仁留下的半部残卷框架,以及那张羊皮旧图和暗青色铜片。我拉开电视柜下方那个专门定制的嵌入式保险柜,将布包放进去,转动密码盘,伴随着“咔哒”一声金属咬合音,将这些要命的零碎彻底锁死。
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夹克。
我拿上车钥匙出门,下楼坐进那辆黑色轿车。
今天的第一站,不是回厚街的皇冠夜总会,而是去城南的静心茶庄。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茶庄所在的幽静街道。这条街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水杉,将主干道的喧闹和汽油味隔绝在外。
把车停在茶庄对面的泊车位上。
我推开车门,迈步走向那扇古色古香的木制大门。
这次没人带路,也不是覃爷提前派人送了话或者递了帖子叫我来。是我自己定下的行程,主动上门来做个汇报。
厚街的盘子现在已经彻底归拢,许家被我硬生生逼退,谢家货运的底单我也跑了一趟。我手里捏着的筹码越来越多,身上的牵扯也越来越深。覃爷作为覃门会馆的定海针,是这莞城地下规矩的活招牌,很多台面上的平稳,还需他这层老派的脸面罩着。
既然同在一座城,又在鼎和楼的饭局上承过他的见证,我主动来交个底,既是给足这位老前辈面子,也是借机试探他对我近期动作的态度。
走到茶庄门口,两个穿着对襟衫的年轻伙计正拿着扫帚清理台阶上的落叶。
看到我独自一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伙计动作一顿。他显然认出了我这张脸,知道这是前几天刚在鼎和楼饭局上大出风头的厚街新主事。
伙计没敢阻拦,连忙把扫帚竖在身侧,恭敬地低了低头。
“沉老板。”伙计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
“覃爷在吗?”我脚步没停,随口问了一句。
“在后院老位置,这会儿刚喂完鸟。”伙计侧过身子让出路,没敢多问我是不是有预约。
我穿过前厅,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一路向后院走去。
早晨的后院空气清冽,带着一股兰花和陈茶混合的香气。几只画眉在廊檐下的竹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啼叫。
覃九山正坐在那张刻着树根纹理的宽大茶桌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唐装,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前的几个茶杯里淋着开水。听到青石板上平稳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朝院子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是我,覃爷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以往那些街面上的堂主、商会老板,想要见他,哪个不是提前几天托人递话,还得在会馆前厅规规矩矩地候着。而我之前几次见他,也都是他作为中间人攒局,派人把我叫过来的。
今天我不仅没打招呼就不请自来,而且身上连一点客套逢迎的姿态都没有,就这么硬生生地直接踩进了他的后院。
“沉朝。”
覃爷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声音浑厚,带着一股老派化劲巅峰武修特有的中气。他没有因为我的唐突而恼怒,反而嘴角带上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厚街的流水赚够了,有闲心跑来我这老头子的院子里听鸟叫?”
“覃爷。”我走到茶桌前,站定,微微低头算是打过招呼。
覃爷没再多调侃,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右手,指了指茶桌对面那把空着的太师椅。
“坐吧。”
我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
覃爷伸手拿过木质茶夹,夹起一个刚烫好的青瓷茶杯放在我面前,提起旁边的铜壶,注入了七分满的澄黄茶汤。
“大清早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讨口茶喝。”覃爷把铜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说吧,什么事。”
我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我看着覃爷,语气平缓,“就是过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把这几天厚街外围的一些变动,跟您这儿通个气。”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话头切入正轨。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我报出了第一件事。
覃爷点点头:“这事我听底下人提了一嘴。听说你把王富贵那胖子一个人扔在前面顶雷,自己倒是走得清净。不过,你这一走,可是把北区那老狐狸的心思给撩拨起来了。”
“他手伸得太长了。”我接下话茬,眼神冷了下来,“许志远趁我不在,让人在西干道转盘拦了我的冷藏车,还试图用劳务中介掐老仓街的脖子。”
我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把第二件事的经过摊在桌面上。
“我回莞城后,去了一趟他的祥聚茶馆。没见血,也没砸他的场子。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把厚街所有的明暗线全切干净。”
我抬起头,直视着覃爷。
“现在,许家的人已经彻底撤出去了。老仓街那几个劳务中介的盘子,我也接了。而且立了新规矩,皇冠直招,一分中介费不抽,直接把底层的劳力盘活。”
听到这番话,覃爷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抹赞赏。
“许志远在北区扎根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蚕食别人的份。你能逼得他主动断腕,还不敢啃声。这手腕硬。”覃爷把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更难得的是,你吃了他的盘子,却没去刮地皮。免抽水这招收买人心,干得有几分老一辈讲究人的做派。这块地盘,你算是彻底踩实了。”
“规矩是用来护盘的,不是用来逼死人的。”我简单回了一句。
说完厚街的明面账,我停顿了两秒,把第三件事抛了出来。
“稳住厚街后,我当天晚上又出了一趟城。”
出城。
这两个字一出口,覃爷端着茶杯的动作明显一滞。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茶杯缓缓放回桌面上。他很清楚,厚街内部的纷争、许家的试探,这些都属于街面上争饭碗的打闹。但他更清楚我身上牵扯着陆家嫡系的血仇,牵扯着二十年前的那些绝密旧档。
一旦我主动跨出莞城这个熟地,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去了哪?”覃爷看着我,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南湾方向,外海边上的一片废弃旧仓储区。”我没有隐瞒地点,但也没有提谢绮给的那张底单。
覃爷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子里搜索那片区域的旧事,但他显然没把那里和当年那场大清洗直接联系起来。
我没等他发问,直接把借口封死。
“我这趟出城,是为了处理点我父亲当年的旧事。”
旧事。
我没有细说老槐树下的铁皮盒,没有提那张羊皮旧图,更没有漏出“渊藏引门”那块暗青色铜片和半部残卷的半个字。那些东西是足以掀翻整个莞城古武界天花板的底牌,哪怕面对覃爷这种德高望重的老江湖,也绝对不能露半点风声。
我只抛出“父亲的旧事”这个名头。
这五个字,分量足够重,足够堵住所有探究的嘴。
听到我提起父亲,听到“旧事”这两个字,覃爷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锐利的精光。作为当年亲历过大清洗时代的老一辈化劲巅峰,他太清楚陆怀仁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大的雷,也太清楚那场旧事里埋了多少具顶尖练家子的尸骨。
覃爷死死地盯着我。
他没有开口追问我到底在那片废弃仓储区里找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陆怀仁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烂摊子。到了他这个境界,知道好奇心有时候是会要人命的。
他就这么盯着我看。
目光从我的脸,扫过我的肩膀,最后落在我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在这个极度安静的后院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独属于化劲巅峰的沉重威压,正顺着覃爷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我覆压过来。他在用自己的气场,试探我这几天的底蕴变化。
我没有躲闪。
体内的暗劲顺着脊柱平稳升起,气血在皮肉之下奔涌流转。我没有刻意外放气场去对抗,而是如同深渊潭水一般,将那股压过来的威压尽数接纳,又无声无息地化解在筋骨的缝隙里。
在废弃仓储区走了一遭,看了陆怀仁留下的半部残卷框架,我脑子里的眼界早已经跳出了暗劲打杀的局限。此刻坐在太师椅上,我的身姿挺拔如松,心境稳若磐石。
足足盯了我半分钟,覃爷才慢慢收回了外放的气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沉朝。”
覃爷再次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前辈对后生的审视,多了一种真正平起平坐的肃然。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一语道破了我身上的变化,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迷局的犀利。
“以前的你,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虽然够快、够狠。但你接管厚街、废掉赵老四、在鼎和楼跟许家对峙。这些事情,全都是别人找上门来,你为了活命、为了护盘,被逼着去应对的。”
覃爷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以前是被人逼着动。别人出招,你拆招。”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但今天你坐在这里。从回老家,到清退许家,再到主动出城去翻你父亲的旧事。你的眼神变了。”
覃爷收回手,给了我一个极其准确的定论。
“现在,你是自己在定方向了。”
听完覃爷这番直击核心的剖析,我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没有去掩饰什么。
“确实如此。”
我坦然地应下了他的评价,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在这个圈子里,既然已经被拉上了牌桌,如果一直等着别人来发牌,迟早会被人按死在局里。”我端起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铁观音,“我现在不想再等别人出招了。我要自己拿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