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一结束，叶离没有片刻逗留。

她没有走那条通往地面的主路，而是根据来时记下的路线，拐进了一条专供内部人员通行的狭窄暗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黑市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但也意味着，从你拿到东西的那一刻起，你的安全就得自己负责。

走出暗道，是一条脏乱的后巷。

叶离的身形如同一道鬼影，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子里飞速穿行，几个闪烁便甩开了身后几道不怀好意的气息。

但，有一道气息，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像附骨之疽。

无论她如何变换方向，如何借助地形隐匿，都无法摆脱。

那股气息，锋利，霸道，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感。

正是拍卖会上那个跟她抬价的白衣修士。

叶离的脚步，在一处三岔路口前停下。

她没有再跑。

她知道，在这种顶尖高手的锁定下，一味地逃跑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静静地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青铜面具下的目光，冷得像冰。

巷口，一个白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那一身白衣在黑暗中，依旧显眼得有些刺目。

“阁下跟了我这么久，有什么指教？”

叶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紧张。

白衣修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俊朗到极致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天生就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竟然是沈霁。

叶离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暗骂自己今天出门指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又撞上了这个疯子。

这货不是应该在噬魂魔宗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吗？

怎么会跑到万象城的地下黑市来凑热闹？

沈霁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光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叶离的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笃定。

“虽然你易了容，换了声线。”

“但你的眼神，我认得。”

叶离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最麻烦的地方在哪里。

修为、容貌、声音，都可以轻易改变。

唯独眼睛，那双在无数次生死算计中磨砺出来的、静得可怕的眼神，是她无论如何也伪装不了的。

那是属于叶离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承认。

叶离藏在面具后的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带着三分茫然，七分无辜。

“这位道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散修，为了生计来黑市淘换点东西罢了。”

“眼神？这天底下眼神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手伸向了储物袋。

沈霁看着她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眼神里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

他不想再废话了。

“锵！”

天绝剑悍然出鞘。

清越的剑鸣，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杀伐之气。

森然的剑尖，直指叶离的眉心。

“把种子交出来。”

沈霁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饶你不死。”

叶离知道，装不下去了。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言语上的周旋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沈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叶离动了。

她没有反抗的姿态，反而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手一扬，两颗黑漆漆的圆球被她扔了出来。

不是扔向沈霁，而是扔向了她和沈霁之间的地面。

“嘭！嘭！”

两声闷响。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烟雾，轰然炸开，顷刻间吞噬了整条小巷。

这烟雾不仅能遮蔽视线，更能隔绝神识的探查。

叶离在扔出烟雾弹的同一时间，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转身就跑。

没有半分犹豫。

“找死！”

沈霁怒喝一声。

他没想到这个魔女如此狡猾，一言不合就玩阴的。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方向，手中的天绝剑对着身前的浓烟，就是一剑劈出。

一道霸道绝伦的剑气，如同开天辟地的神光，硬生生地将粘稠的黑雾从中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烟雾散去，巷子里哪里还有叶离的影子。

只有一道黑色的残影，正在远处的屋顶上飞速起落，几个呼吸间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沈霁眼神一寒，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紧追不舍。

他的速度，比之上次在噬魂魔宗时，似乎又快上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在万象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叶离在前面狂奔，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夜风。

她的心，却比这风还要冷静。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但，怎么逃，是个技术活。

这里是万象城，九州大陆最繁华的修仙城市。

城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私斗。

一旦动手，不出十个呼吸，万象宗的执法队就会从天而降。

到时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魔修”，和沈霁这个玄清仙门的天之骄子，谁会被当成麻烦处理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所以，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和沈霁动手。

叶离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她的目光在下方扫过，脚下方向一转，不再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跑，反而一头扎向了城中灯火最通明的区域。

下方，是一条宽阔的主街。

即便已是深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叶离的身形，如同夜枭般从高空俯冲而下，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

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

时而撞翻一个货郎的担子，引来一片咒骂。

时而擦着某个修士的飞剑而过，造成一阵小小的混乱。

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利用拥挤的人潮，不断地阻挡着身后沈霁的视线和路线。

沈霁追到街口，看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景象，脸色铁青。

他几次想出剑，将那个该死的女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但剑气刚提到一半，看到那些在混乱中尖叫躲避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他又硬生生地把剑气收了回去。

他怕伤及无辜。

他可以不在乎魔修的死活，却不能无视这些普通人的性命。

这是他身为正道弟子的底线。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叶离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街角。

沈霁气得牙痒，却也只能收敛起大部分剑气，压下速度，同样冲进人群，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追上去。

这，恰恰给了叶离机会。

叶离的余光瞥见沈霁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道君子，有时候真是蠢得可爱。

她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挂满了各色灯笼、传来阵阵靡靡之音的热闹花街。

刺鼻的脂粉味和喧闹的丝竹声，扑面而来。

叶离的身形，在几个浓妆艳抹的舞女身边一晃而过。

等她再出现时，身上那套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已经变成了一件暴露而妖艳的舞裙。

她顺手从旁边一个花车上扯下一条半透明的面纱，遮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

然后，她就那么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地，汇入了那群正准备登台的舞女之中。

她随着人群，扭动着腰肢，身形摇曳，转眼间就和周围的舞女们融为了一体。

当沈霁黑着脸，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追到花街时。

他看到的，只有满街的莺莺燕燕，和一张张涂着厚厚脂粉的、相似的脸。

那个他用神识死死锁定的气息，就在这里，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