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剑气所蕴含的恐怖威压还在空气中震荡。

沈霁悬停于半空，白衣如旧，只是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着城墙上那个毫发无伤的女人。

看着她平静地侧身，用最小的动作，避开了他蓄力已久的一剑。

那感觉，就像用尽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

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是对方明明看穿了你所有的力道和轨迹，却偏偏只用一根手指，就轻轻拨开了你的拳锋。

那不是闪躲。

那是蔑视。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下方正道联盟的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对峙。

锵。

一声轻响。

沈霁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长剑，收回了剑鞘。

他不打了。

再打下去，除了消耗真元，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随着他收剑的动作，那股笼罩在噬魂魔宗上空的锐利剑意，也随之消散。

两道身影踉跄着从高空落下，出现在沈霁身边。

正是那两位元婴老怪。

此刻，他们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两人脸色都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绿色，嘴唇发黑，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们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叶离，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忌惮。

仅仅是刚才试探性地用神识和灵力触碰了一下那毒雾，就让他们体内的真元运转出现了凝滞。

这毒，能污人道基。

简直闻所未闻。

“师叔！”

“长老！”

后方的正道弟子们看到自家老祖宗这副中毒的模样，彻底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连元婴真人都……”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还怎么打？送死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扩散。

原本高涨的士气，一落千丈。

城墙之上。

叶离看着下方乱糟糟的景象，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她侧过头，对着旁边一个吓得脸色惨白，正靠着墙角瑟瑟发抖的魔宗弟子，淡淡地开口。

“去，搬几把椅子过来。”

“啊？”

那弟子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听不懂？”

“懂！懂了！弟子这就去！”

那弟子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墙。

很快，两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太师椅被几个弟子七手八脚地抬了上来。

叶离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

她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城墙的边缘，双腿交叠，任由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和发梢，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她一边吹着风，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着。

毒阵能拖延的时间有限。

那两个元婴老怪虽然暂时被逼退，但他们迟早会找到压制毒性的办法。

噬魂魔宗的防御体系，必须重新布置。

就在这时，一道谄媚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大长老！”

裴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大长老神威盖世，仙法无边！您就是我们噬魂魔宗的定海神针啊！”

他看着下方节节败退的正道大军，激动得满脸通红。

“您瞧瞧，那帮伪君子，现在跟丧家之犬一样！什么玄清仙门第一剑修，什么元婴老怪，在大长老您面前，屁都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凑上来给叶离捏肩捶腿。

叶离的眼神冷了下来。

“吵死了。”

裴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闭嘴。”

叶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滚去清点宗门还剩下多少物资，丹药、灵石、法器，分门别类，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细的清单。”

“这……”

裴渊还想说点什么。

“再废话一句，你就自己下去跟他们打。”

叶离指了指山下的正道大军。

裴渊的脖子猛地一缩，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世界总算清静了。

与此同时。

正道联盟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撤？为什么要撤！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子，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正道的脸面往哪儿搁！”

一个脾气火爆的宗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得唾沫横飞。

“不撤？不撤你去打？”

另一个宗主冷笑一声。

“没看到连两位真人都着了道吗？那毒雾邪门得很，谁知道魔宗还有没有更阴损的后手！”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用人命堆也把他们堆平了！”

“说得轻巧！死的又不是你宗门的弟子！”

帐内吵成了一片，各种指责和抱怨不绝于耳。

坐在主位两侧的两位元婴老怪，此刻正盘膝闭目，全力运转真元逼毒，根本无心理会这些争吵。

他们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一层细密的黑汗从额头渗出，显然那毒性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诡异霸道。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沈霁。

他站在大帐中央，环视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冰水。

“两位真人需要时间逼毒，不宜再战。”

他顿了顿，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下达了命令。

“全军，后撤三十里。”

“就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沈霁！你凭什么……”

那个叫嚣最凶的宗主还想反驳。

沈霁的目光扫了过去。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杀气，却让那个宗主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命令。”

沈霁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出了大帐。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正道大军，开始拔营后撤。

无数营帐被收起，旗帜被降下，修士们驾驭着法器和飞剑，井然有序地向后方退去。

整个过程虽然仓促，却并不混乱。

城墙上。

当最后一个正道修士的身影消失在山脉的另一头，压抑了许久的噬魂魔宗弟子们，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守住了！”

“大长老万岁！”

无数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劫后余生的狂喜，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然而，坐在一片欢腾之中的叶离，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冷眼看着那些互相庆贺的弟子，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无知的蝼蚁。

赢了？

不过是敌人暂时后退，给了你们一点喘息的时间而已。

就这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就足以让你们忘乎所以。

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她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黑色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像是在掸去某种令人厌烦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那些欢呼的人群，也没有理会投向她的那些狂热崇拜的目光。

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下了城墙，身影很快融入了主峰深处的阴影里。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她很清楚，真正的麻烦，在宗门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