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抬起头。
一张冷峻、熟悉到让她心头一跳的脸，映入眼帘。
沈霁。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背着那把几乎从不离身的长剑，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她的摊子前。
那张脸，像是用万年玄冰雕刻出来的，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可他周身那股子凛冽又纯粹的剑意，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刮得人皮肤生疼。
叶离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凡人扎堆的南城？
玄清仙门的第一剑修，未来的正道魁首，跑到这种地方来体验人间疾苦吗？
还偏偏，就停在了她的摊子前。
真是阴魂不散。
沈霁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脸色蜡黄、贴着两撇假胡子的“算命先生”就是他追索多日的魔宗妖女。
他只是觉得，这个道士的眼神很特别。
那双眼睛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和故作高深的姿态下，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也没有凡夫俗子的浑浊。
就是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在那个脏兮兮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矮小的坐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丢在摊子上。
“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下品灵石，在蒙尘的木板上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旁边的卖菜大妈探过头，只当是块好看的石头，撇了撇嘴，没再多看。
叶离的眼皮跳了跳。
一出手就是灵石，这家伙根本没想过要掩饰自己的修士身份。
也对，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在这凡人区，确实无需掩饰。
“算一卦。”
沈霁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局。”
“一个解不开的局。”
叶离压着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粗嘎浑浊，像个抽了半辈子旱烟的老头。
“哦？”
“是情局，还是死局？”
沈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江湖口吻。
他沉默片刻，才重新组织语言。
“我追寻天道，以剑证道。”
“可我最近发现，天道，似乎有缺。”
轰！
叶离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伪装出的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差点当场碎裂。
这家伙……这家伙的剑心，居然已经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他已经能凭着自身的修为，感知到九州天道法则的裂缝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这可是连九州大陆上那些活了几千年的化神老怪物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她从药尊的传承中才窥得一角的终极真相。
沈霁，这个不过元婴期的剑修，竟然已经凭一己之力，触碰到了这个层面的东西。
可怕。
这家伙的天赋，简直不是人。
叶离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的沧桑和敷衍。
“天道本无常，圆满亦是缺，缺憾亦是道。”
“施主，你着相了。”
这话纯属胡扯，是她从某个话本子上看来的，专门用来糊弄那些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
她本以为，沈霁这种一心只有剑的木头，听了这种玄之又玄的话，要么听不懂，要么会觉得高深，然后知难而退。
谁知道，沈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他断然否定。
“缺憾就是缺憾。”
“道，应该是完整的。”
“就像我的剑，如果剑身有裂痕，那它就是一把废剑，无论如何弥补，都无法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天道若有缺，那以它为基石建立的一切，岂不都是空中楼阁？”
他的言辞犀利如剑，直指核心，没有半点含糊。
叶离愣了一下。
这家伙，还挺较真。
她本来只想把他快点打发走，可被他这么一顶，一股莫名的胜负欲忽然就从心底冒了出来。
行啊。
你想辩是吧？
那我就陪你好好辩一辩。
“剑是死物，道是活的。”
叶离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却快了几分。
“你说的完整，是什么样的完整？是所有河流都笔直地流向大海，还是所有树木都长得一般高？”
“正是因为有悬崖，才有瀑布。正是因为有高低，才有山川。”
“你觉得那是缺憾，或许，那只是另一种形态的完整。”
这套理论，来自药尊传承中对“造化”二字的注解。
万物相生相克，毒草亦可为良药，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的完美。
沈霁显然没料到这个街边的算命先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强词夺理。”
他冷哼一声。
“河流弯曲，是因为地势阻碍，并非它本愿。树木高低，是因优胜劣汰，弱者被夺了生机。”
“这并非形态，而是法则被外力扭曲后的结果。”
“你说的那不叫完整，叫妥协。”
“而我的剑，从不妥协。”
好家伙。
叶离心里乐了。
这嘴皮子，比他的剑还硬。
她清了清嗓子，也来了劲。
“妥协？我看是你不懂变通。”
“水遇石则绕，遇山则分，遇渊则停，但它最终的目的，都是奔流入海。形态变了，本质没变。”
“你非要它撞碎石头，劈开大山，那不叫执着，那叫蠢。”
“你的剑道，是不是也这么蠢？”
“你！”
沈霁的脸色终于变了。
自他修道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当面说他的剑道“蠢”。
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吹得叶离面前那面“铁口直断”的幡子猎猎作响。
旁边的卖菜大妈被这股寒意惊得打了个哆嗦。
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嘴里小声嘀咕。
“疯了，疯了，这两个读书人是读傻了吧……”
“什么道啊，剑啊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叶离却完全无视了那股剑压。
她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沈霁的眼睛，嘴上不饶人。
“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
“你所谓的完整天道，就是让所有意见不同的人都闭嘴吗？”
“那你的天道，还真是霸道又脆弱。”
沈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竟然硬生生将那股气势又收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正。
“好。”
“那我问你，若天道真如你所说，缺憾也是其本相，为何我辈修士，还要逆天而行，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圆满？”
“我们顺应天道，躺平认命不就好了？”
两人就在这车水马龙的街边，你一言我一语，展开了一场谁也听不懂的“论道”。
从天道法则的完整性，辩到修士存在的意义。
又从万物生长的形态，辩到个人意志与天地规则的关系。
叶离越说越兴奋。
她将药尊传承里那些高深晦涩的理论，用最通俗甚至有些粗鄙的语言，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沈霁。
沈霁则像一块顽石，无论叶离的逻辑多么刁钻，他都坚守着自己“道必完整”的本心，一一驳斥。
这场诡异的辩论，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就在叶离口干舌燥，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喉咙时，一直言辞犀利的沈霁，突然不说话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
“喂？没词了？”
叶离挑衅地问了一句。
沈霁却毫无反应。
他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脑海中，方才那句“水遇石则绕，遇山则分，遇渊则停”和“形态变了，本质没变”反复回响。
是啊……
形态……本质……
如果……如果天道并非有缺，而是以另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形态在运转呢？
就像水流，它没有选择撞碎山石，而是选择了绕行。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以来试图用剑劈开的“缺憾”，根本就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他没有找到钥匙的门？
他的剑，错了？
不。
剑没错。
是他用剑的方式，错了。
一道前所未有的灵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与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