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沈霁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端起那杯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的灵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

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石门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叶离端坐在主位上，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知道，这场交易，还没真正结束。

正戏谈完了，接下来，才是这位玄清仙门首席大弟子，真正想问的东西。

“阁下。”

沈霁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叶离兜帽的阴影处。

“你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很熟悉。”

来了。

叶离早有预料。

她周身的气息没有半分紊乱，连袍角的褶皱都未曾颤动一下。

兜帽下，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嘲弄。

“沈首席见多识广，觉得谁都像你的老熟人，也不奇怪。”

“不。”

沈霁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试图刺穿那层浓厚的阴影。

“不是气息，是眼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种令他印象深刻的感受。

“那种疏离的冷漠里，藏着锋利的算计。看人，看物，都像在看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这种眼神，我只在一个魔修身上见过。”

轰。

叶离的脑海里，有惊雷炸响。

噬魂魔宗。

那个在宗门底层挣扎求生，眼神里只有麻木与狠戾的自己。

他说的，是她。

这个沈霁，竟然在那么久之前，一次不经意的擦肩而过，就记住了她的眼神。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还要难缠。

密室陷入一片寂静。

一股冰寒的杀意，从主位的黑袍下弥漫开来。

那不是针对沈霁的杀意，而是一种被冒犯、被触及逆鳞后，不受控制的暴怒。

“沈首席。”

叶离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伪装。

那是一种清冽的，如同万年寒冰碎裂般的冷漠。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你是在说，我九州商盟之主，是魔道中人？”

她的上半身缓缓前倾，兜帽的阴影更深，压迫感却排山倒海般涌向沈霁。

“还是说，玄清仙门想撕毁刚刚订立的契约，打算用这种下三滥的借口，强抢我商盟的丹药？”

“将我，与那些只会用低劣手段，吞噬魂魄修炼的渣滓相提并论？”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沈霁，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玄清仙门的名声？”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霁的心头。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怒。

那种源自上位者的，被人冒犯尊严的，纯粹的怒火。

沈霁的眉头紧紧锁起。

难道，真的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看着那道在阴影中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对方的愤怒不像作假。

一个能执掌如此庞大商业帝国的枭雄，又怎么会容忍别人将自己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魔修混为一谈。

或许，只是相似罢了。

毕竟，能走到高位的人，谁的眼神里又没几分算计。

沈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是在下唐突了。”

他站起身，对着黑袍身影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阁下勿怪。”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身走向大门。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的手搭在厚重的石门上，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阁下是谁，来自何方，我不管。”

“只要九州商盟做的生意，不危害我正道根基，不涂炭天下生灵，我沈霁，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剑修特有的刚直与冷硬。

“但，若有朝一日，让我发现商盟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我这柄剑，斩过妖，屠过魔。”

“不介意，再多斩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话音落下，石门被他轰然推开。

阳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他挺拔决绝的背影，一闪而逝。

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将整个大厅重新拖入黑暗。

良久。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劫后余生和无尽嘲讽的笑声，从兜帽下传出。

叶离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感觉背后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

差一点就真的暴露了。

这个沈霁，真是个死脑筋的剑修。一根筋，却又敏锐得像条猎犬。

不过，这也恰好证明了，她如今的伪装，天衣无缝。

正道栋梁找上门来谈合作，魔道宗门等着她的资金去扩张地盘。

两边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都以为掌控了九州商盟这条过江猛龙。

却不知，这条龙的缰绳，始终牢牢攥在她的手里。

在正与魔的刀锋上跳舞，在两道的夹缝中疯狂敛财。

这种感觉，实在是……

太刺激了。

叶离平复了一下心绪，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淡淡开口。

“影一。”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的角落，单膝跪地。

“主上。”

叶离将那枚刻录着协议的玉简，随手抛了过去。

“和玄清仙门的协议，即刻开始落实。”

“把我们最新提纯的那批丹药，优先供应给他们。”

“记住，要让他们清楚地感觉到，跟我们合作，到底有多么‘物超所值’。”

影一接过玉简，恭敬领命。

“是。”

影子消失，大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