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万丈深海的石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包裹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从头顶刺下。
沈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重如山岳的眼皮。
视线里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那人影见他睁眼,身体剧烈地一颤,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霁儿。你可算醒了。”
是掌门。
沈霁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撑起身体,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从四肢百骸传来。
经脉像是被一寸寸碾碎后又用烈火灼烧,丹田里更是空空荡荡。
原本如江河般奔腾的灵力,如今只剩下一条濒临干涸的小溪。
他的修为……跌落到了结丹期。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玄清仙门百年不遇的天才,正道未来的希望,竟然成了一个结丹期的废物。
“掌门师伯……”
沈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昏迷了多久?”
掌门抹了把脸上的老泪,颤抖着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三个月。”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
沈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记得落雁谷那场惨败,记得那女人淡漠的眼神,然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外面的局势如何?”
他抓住掌门的手,急切地追问。
“正道……可曾联手,讨伐魔宗?”
听到他的问题,掌门脸上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都苍老了许多。
“联手?”
“现在不打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
掌门将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从各大派争夺落雁谷战后遗留的资源开始,到后来为了灵矿地盘大打出手。
再到如今整个正道世界乱成一锅粥。
昔日的同盟,如今的死敌。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都想趁着乱局多啃下一块肉来。
沈霁听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铁黑。
当听到浮光阁和万象宗为了争抢一座灵石矿脉,甚至派出了元婴长老在山门口斗法,死伤数百弟子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砰。”
一声巨响。
沈霁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坚硬的灵木床板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蠢货。”
“全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这背后一定是那个魔宗妖女在搞鬼。”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们是猪吗。”
他不用想也知道,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能让整个正道不攻自乱的。
除了那个女人,还能有谁。
那个叫叶离的女人。
“我要去阻止他们。”
沈霁挣扎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自相残杀下去了。这只会让魔宗得利。”
他双脚刚一沾地,就一阵发软,差点直接跪倒。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疯了。”
掌门低吼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愤怒。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经脉尽断,修为跌落。你拿什么去阻止?用嘴去说吗?”
“你现在冲出去,别说阻止他们了,随便一个筑基期的小辈都能要了你的命。”
“你是想去送死吗。”
掌门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沈霁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啊。
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废人。
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废物。
他凭什么去阻止?谁会听一个废人的话?
不甘。
愤怒。
屈辱。
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掌门说得对。
每一个字都对。
可他就是不甘心。
沈霁缓缓坐回床上,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落雁谷的那一幕。
那个女人,叶离。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率领的正道精英被她布下的陷阱一步步吞噬。
她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那种眼神,似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卖力演出的猴子。
她看穿了他所有的计划,看穿了他所有的骄傲,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在她的面前,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呵……”
沈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听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要恢复修为。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亲自再站到那个女人的面前,不是为了什么正道大义,也不是为了什么除魔卫道。
他只想问她一句话。
你,究竟是什么人。
……
九州商盟总部。
顶层静室。
影一将一份刚刚传来的密报,恭敬地呈递到叶离面前。
“主上,玄清仙门的沈霁,醒了。”
叶离的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账本,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毛。
“哦?”
她随手翻过一页账目,上面记录着一笔刚刚从万象宗敲来的巨额灵石。
“命还挺硬。”
影一低着头,不敢接话。
整个九州,也只有主上敢用这种语气评价那位曾经的正道第一天骄。
“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叶离终于放下了账本,端起手边的灵茶抿了一口。
“修为跌到结丹,经脉受损严重,就算玄清仙门用天材地宝把他堆回去,没个十年八年也别想恢复元气。”
“十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她说完,随手将那份关于沈霁苏醒的情报扔到了一边,就像扔掉一张废纸。
那份情报轻飘飘地落在厚厚一摞的账本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现在,他还构不成任何威胁。”
叶离的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他活着吧。”
“一个活着的、被废掉的天才,比一个死掉的天才,对玄清仙门的打击更大。”
“继续盯着各大派的物资消耗。”
“下一批丹药,价格再上调两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