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商盟的日子,在叶离看来,过得有些发腻。
就像她刚吃完的那盘红烧肉。
第一口是人间绝味,吃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甜和油,让人提不起劲。
她正琢磨着“九州仙子秀”的报名表该怎么设计,是按修为分赛区,还是按颜值分赛区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这声音很轻。
不像有人闯进来,倒像个寻常客人,撩开门帘时带起的微风。
叶离抬了抬眼皮,从柜台后望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本不该这么走进来的男人。
凌霄。
他没踹门。
也没带着那股子恨不得把整个万象城都掀翻的杀气。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就是九州最常见的那种,扔进人堆里三息之内就找不着了。
他整个人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不像上界使者,反倒像个四处碰壁、穷困潦倒的落魄散修。
叶离看着他,没什么惊讶的。
她甚至觉得,他早就该来了。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对面那张空着的梨花木椅子。
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熟客。
凌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显然也想起了上次来时,自己是怎样一脚踹烂了这里的大门。
他沉默地走到柜台前,依着叶离的示意,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柜台对视。
凌霄的眼神很复杂,像一团被打乱的麻线。
里面有疲惫,有茫然,有自我怀疑,唯独没有了上次那种要把叶离挫骨扬灰的恨意。
“来一壶‘云顶雪芽’。”
叶离对着旁边候着的伙计吩咐道。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过来,当着两人的面,烹水煮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大厅里弥漫开。
叶离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对面那个坐得笔直的男人。
“想通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喝完热茶的慵懒。
“是不是打算跳槽,跟我干了?”
凌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大概设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开场白,却没料到叶离一开口就这么生猛,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这女人,说话总是这么……”
他想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词。
“直接。”
“不然呢?”
叶离把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跟你绕圈子?我时间很宝贵的,没空陪你玩你猜我猜不猜的游戏。”
伙计已经为凌霄斟好了第一杯茶,然后躬身退下。
凌霄端起那杯尚有些烫口的茶,一饮而尽。
像是喝酒,而不是品茶。
“我回了一趟上界。”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没惊动任何人,偷偷去了昊天仙宫的‘万卷阁’。”
叶离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查阅了所有关于上古药尊的记载,还有……关于苍冥仙王登临大罗天之前的所有典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叶离。
那眼神里的风暴,似乎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只不过这次,风暴的中心不是叶离,而是他自己。
叶离被他看得有点烦。
她最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等着别人捧哏的。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所以呢?结论是什么?是不是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家那位伟光正的苍冥仙王。
其实是个窃取天道、欺师灭祖的卑鄙小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偏不信,非要自己回去撞一头包才甘心。”
“怎么,现在信仰崩塌了,跑我这来寻求心理安慰?”
叶离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扎在凌霄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把他过去数百年所坚持的一切,都吐了出去。
“是。”
他承认了。
“你说的是真的。”
“典籍记载,千年前,九州天道曾有一次剧烈动荡,随后‘造化法则’从天道本源中剥离,不知所踪。”
“也正是从那时起,苍冥仙王闭关千年,出关后,便一举突破,成了大罗天最年轻的仙王。”
“时间,对得上。”
凌霄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像是在对叶离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曾经以为,我追随的是无上正道,是天道秩序的守护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天地的平衡。”
“可现在我发现,我坚守的道,从根上就是歪的。”
“我引以为傲的信仰,不过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他抬起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算什么?”
“一个谎言的维护者?一个窃贼的看门狗?”
“我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周身那被强行压制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
整个商盟大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一些修为较低的伙计甚至觉得呼吸困难。
叶离看着他那副三观尽碎、怀疑人生的颓废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像一个一直被灌输“天是方的,地是圆的”的小孩。
有一天突然被人带到宇宙里看了一眼地球,回来后就崩溃了。
挺可怜的。
也挺好笑的。
但她没笑出声。
嘲笑一个快要疯了的人,没什么意思。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刚炒好的瓜子,撕开包装。
倒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然后伸手往前一推。
盘子滑过光滑的柜台桌面,停在凌霄面前。
“喏。”
叶离用下巴指了指那盘瓜子。
“吃点瓜子吧。”
“有助于思考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