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试剑崖。
云雾缭绕的山巅,一道白发身影正在演练剑法。
他便是天剑宗硕果仅存的太上长老,剑尘。
也就是那个在山门口自称段天扬,强行收了叶离为徒的老者。
此刻,剑尘的心情极好。
他手中长剑挥洒,剑气纵横,将身前的云海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他对剑道数万年的理解,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他收剑而立,气息沉稳如山。
他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那道静静站立的纤细身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叶离,为师这套‘浮云十三式’,你看懂了几成?”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教,更带着几分炫耀。
这套剑法,可是他压箱底的绝学,是他剑道感悟的结晶。
他相信,只要叶离能领悟其中一二,就足以受用终身。
叶离抬起眼皮,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看懂了。”
“不过,这套剑法,漏洞太多了。”
剑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套剑法,华而不实,破绽百出。”
叶离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式,‘云起’,起手式太慢,剑势凝聚过程超过了三个呼吸。
真正的生死搏杀,你剑还没抬起来,脑袋已经搬家了。”
“第三式,‘云卷’,剑招倒是绵密,可惜力量太过分散,看似天罗地网,实则一捅就破。”
“第七式,‘云散’,这一招更是离谱。
为了追求所谓的飘逸,完全放弃了防守,简直就是把自己的空门送到别人剑下。”
……
叶离一口气,将所谓的“浮云十三式”从头到尾批了个体无完肤。
她每说一句,剑尘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那张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握着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气的。
是惊的。
因为叶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戳在了他剑法的软肋上。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缺陷,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他无地自容。
这怎么可能。
这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
她甚至都没有修炼过天剑宗的任何一门功法。
她是怎么一眼看穿自己数万年苦修才创出的剑法本质的?
“你……”
剑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剑道,在这个刚入门的徒弟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叶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剑,是什么?”
她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剑尘下意识地回答:“剑,是凶器。”
“是杀伐之器。”
“是天下间最锋锐,最凌厉,最霸道的力量。”
这是万剑界所有剑修,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也是他剑尘,奉行了一生的信条。
“错了。”
叶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剑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错特错。”
“剑,不止是杀伐。”
“它可以是守护。”
“用剑,可以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守护你想守护的道。”
“它也可以是创造。”
“一剑,可开山,可断流,可平定地火水风,可演化一方生机。”
“只知杀伐的剑,是死物,是末流。”
“有守护之心,有创造之念的剑,才是活的,才是真正的剑道。”
叶离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砸在剑尘的心防上。
他数万年来建立的剑道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轰然倒塌。
守护?
创造?
这些词,他从未将之与“剑”联系在一起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思。
叶离没有再管他。
该说的已经说了,能领悟多少,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转身,径直走向天剑宗的藏经阁。
她对教导一个老头子没兴趣,修复这个世界的天道,才是她的正事。
这一次,叶离在藏经阁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些被尘封的玉简。
这些玉简的材质极为古老,上面的气息也与这个时代的截然不同。
神念探入。
一段段破碎的,关于上古时代的秘闻,涌入她的识海。
原来,这个世界的天道,是由四柄神剑共同构成的。
东方青木神剑,主生机,一念可令万物复苏。
西方庚金神剑,主杀伐,剑锋所指,无物不破。
南方离火神剑,主毁灭,一剑可焚尽苍穹。
北方葵水神剑,主守护,剑意展开,万法不侵。
生机,杀伐,毁灭,守护。
这四柄神剑,构成了万剑界最根本的天道循环。
然而,上古那场大战,四剑尽皆崩碎,化作了无数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四极。
天道循环,就此断裂。
看到这里,叶离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抹精光。
找到了。
修复这个世界的关键,就在于寻回这四柄神剑的碎片,将它们重铸。
她的心中,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成型。
亲自走遍这个世界的四极,寻找神剑的碎片。
当叶离走出藏经阁时,剑尘依旧站在试剑崖上,像一尊石雕。
叶离走到他面前。
“我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
剑尘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茫,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
“去哪里?”
“去东方。”
叶离言简意赅。
“然后是西方,南方,北方。”
“我要找回四柄神剑的碎片,重铸天道。”
轰。
剑尘的大脑,再次被狠狠冲击。
找回神剑碎片?
重铸天道?
这是何等宏伟,何等疯狂的愿望。
自上古之后,无数惊才绝艳的先辈都曾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这个小丫头,她凭什么?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叶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幻想。
只有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平静。
就好像重铸天道这件事,对她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这一刻。
叶离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守护,关于创造的剑道,与玉简中记载的四柄神剑的法则,在他脑海中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道桎梏了他数万年的无形枷锁,咔嚓一声,应声碎裂。
他的剑心,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与突破。
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
剑尘喃喃自语,而后,他对着叶离,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多谢师父,为我解惑。”
他这一声“师父”,叫得心悦诚服。
达者为师。
在剑道上,叶离,足以做他剑尘的师父。
叶离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我意已决,明日便动身。”
剑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此等大事,怎能让你一人前往。”
“老夫这就去把宗主之位传下去,这破宗门谁爱管谁管去。”
“从今往后,老夫这条命,就跟着师父您混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决绝。
见证,并亲身参与修复天道的伟业,这比他当什么太上长老,有意义一万倍。
一老一少,就此定下了修复整个世界的伟大征程。
他们的第一站,是世界的最东方。
那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枯萎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