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经纪人焦急的呼喊,陈宇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从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悲伤中猛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他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经纪人的误解,而是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向了站在调音台旁边的录音师老李。
“老李!开设备!马上开设备!”陈宇的声音极其沙哑,“我要进棚!我现在就要录!”
经纪人被陈宇这副状若疯魔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陈宇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陈宇,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林总写的这首歌到底怎么样?大湾区的发音对不对得上?如果实在不行,咱们现在就联系唐总监,想办法拖延时间。”
陈宇猛地转过身,反手抓住了经纪人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经纪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宇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经纪人的眼睛,极其郑重、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听好了,这首歌不是不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抒情失恋歌曲,没有之一!”
“没有之一!”陈宇重复了一遍,声音掷地有声,“梁锡山写了一辈子的情歌,全加起来,都不配给这首《明年今日》提鞋!林总他不是在写歌,他是在用刀子剜人的心啊!”
经纪人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最好的失恋情歌?
没有之一?
这怎么可能!
林牧满打满算只用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写出超越大湾区情歌教父梁锡山四十年的作品?
但陈宇根本没有给经纪人继续发问的机会。
他像捧着无价之宝一样,双手捧着那张A4纸,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厚重隔音玻璃后的一号录音棚。
老李也是个识货的内行人,看到陈宇这种状态,立刻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与疑虑。
他以最快的速度推上调音台的推子,戴上监听耳机,对着麦克风沉声说道:“陈宇,林总发来的伴奏我已经导进去了。你先熟悉一下旋律,准备好了给我打个手势。”
玻璃房内,陈宇戴上专业的监听耳机,对着老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秒,极其舒缓、极其低沉的钢琴前奏在耳机里悄然响起。
这前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独自漫步,孤寂、清冷,透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落寞。
陈宇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住麦克风的支架,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前奏结束,陈宇张开嘴,用他那极具故事感的大湾区口音,唱出了第一句。
“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
“或者我已不会存在……”
“即使你不爱,亦不需要分开……”
仅仅是这三句,陈宇的声音就开始发颤。那种平淡叙述中蕴含的绝望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陪他吃泡面、最后却因为他得罪资本被雪藏而无奈离开的初恋女友。
他想起了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痛哭的画面。
“人总需要勇敢生存,我还是重新许愿……”
唱到这里,陈宇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纸上的音符。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明显的哭腔,气息完全乱了。
“例如学会……承受……失恋……”
“停!”老李在控制室里果断按下了暂停键,眉头紧皱,“陈宇,情绪太过了!你哭腔太重,声音都劈叉了。深呼吸,把情绪收一收,咱们再来一遍。”
陈宇摘下耳机,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对着老李点了点头:“抱歉老李,再来!”
伴奏再次响起。
陈宇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顺利度过了主歌部分。
可是,当旋律推进到副歌,当那句歌词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防线再次土崩瓦解。
“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轰!
这几句歌词,简直就是最残忍的酷刑。
把失恋后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明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在心底留着些许幻想的卑微感,刻画得淋漓尽致。
陈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在录音棚里失声痛哭,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录音再次被迫中断。
“陈宇,喝口水,平复一下。”老李叹了口气,通过麦克风安抚道。
陈宇点点头,喝了口水,重新站回麦克风前。
然而,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个小时过去了。
整整一个小时!
在这个极其专业的顶级录音棚里,陈宇竟然连一遍完整的干声都没有录下来!
每一次,只要唱到那些戳心窝子的歌词,陈宇的情绪就会彻底失控。
他要么是声音哽咽导致走调,要么是直接崩溃大哭,根本无法继续演唱。
这首《明年今日》就像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情感黑洞,把陈宇内心深处所有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撕开,撒上盐,再狠狠地揉碎。
控制室里,经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暴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怎么回事?这都一个小时了,怎么连一遍都没顺下来!”经纪人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急得满头大汗。
外面全网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星辰娱乐身上。
大湾区的网民、梁锡山的粉丝、天禧娱乐的水军,全都在等着看林牧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今天交不出一首完美的成品,星辰娱乐和陈宇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经纪人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大步走到调音台前,一把拉住老李的胳膊,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老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这首大湾区歌曲的咬字太难了?林总毕竟是内陆人,是不是他填的词跟大湾区的九声六调完全起冲突,导致陈宇根本唱不顺?”
“或者是这首歌的旋律太复杂,陈宇的唱功驾驭不了?”经纪人越想越害怕,脸色惨白,“如果是这样,咱们必须马上联系老板修改啊!不能再这么硬耗下去了!”
老李摘下监听耳机,转过头看着急得快要跳脚的经纪人。
出乎经纪人意料的是,这位在录音棚里见惯了大风大浪、一向以冷酷严厉著称的录音师老李,此刻的眼眶竟然也有些隐隐发红。
老李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极其复杂地开口:“不是歌难,也不是咬字难。林总的填词和旋律契合得简直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倒字的车祸现场。”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经纪人急切地追问。
“是因为这首歌的情感穿透力太恐怖了!”老李指着玻璃房里那个正在拼命用冷水拍打脸颊的陈宇,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敬畏,“这首歌写得太真实、太残酷了。它不是在唱歌,它是在杀人!陈宇每一次开口,都把自己完全代入进去了。他每一次都把自己唱哭了!”
老李重重地拍了一下调音台:“这种情绪的极度失控,严重影响了这首歌的录制进度。他现在根本不是一个旁观的演唱者,他就是一个刚刚失恋、被剥夺了所有希望的可怜虫!这种状态,你让他怎么冷静地控制气息和音准?”
经纪人彻底呆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透过厚厚的隔音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眼眶红肿、满脸泪痕的陈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
一首歌,把一个三十岁的硬汉歌手,唱得在一个小时内反复崩溃大哭?
林牧老板,到底写出了一首什么样的怪物?
另外一边,魔都环球金融中心第六十八层,星辰娱乐总部。
总裁办公室外的办公区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经纪人总监唐薇踩着高跟鞋,在休息区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快要把星辰娱乐彻底淹没了。
大湾区那些极端的本土网民,已经开始在星辰娱乐的官方账号下疯狂刷屏,嘲讽林牧江郎才尽,嘲讽星辰娱乐不自量力。
梁锡山老先生的粉丝更是趾高气昂,仿佛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苏婉和陈青青也焦急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这都过去多久了,天籁录音棚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唐薇看了一眼手表,急得直咬牙,“老板把歌交出去之后就去开会了,现在全网都在等咱们的回应,陈宇那边到底录得怎么样了?”
“薇薇姐,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吧?”苏婉轻声提议,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唐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拨通了陈宇经纪人的电话,并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
“喂!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唐薇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极其急迫,“林总给的歌怎么样?陈宇录得顺利吗?外面都已经骂翻天了,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音频放出去打他们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唐总监……歌是拿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歌有问题?”唐薇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歌有问题。”经纪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陈宇已经进棚一个小时了。但是……一个小时过去,陈宇还是没有录完这首歌。”
“什么?”唐薇瞪大了眼睛,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一个小时还没录完一遍?陈宇是专业歌手,怎么可能这么慢!是不是大湾区的发音有问题需要调整?”
“不是……”经纪人看着录音棚里再次蹲在地上抹眼泪的陈宇,无奈地对着电话说道,“老李说,不是歌难,是陈宇每一次都把自己唱哭了。他哭得根本控制不住气息,严重影响了录制进度。他现在还在棚里哭呢……”
这句话一出,整个星辰娱乐的休息区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唐薇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婉和陈青青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全都写满了极度的错愕与震惊。
唐薇等人都懵了。
她们太清楚陈宇的性格了,那个在地下酒吧里被资本打压了五年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那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居然在录音棚里哭得录不下去歌?
“你……你说什么?陈宇哭得录不下去了?”唐薇结结巴巴地确认道,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是的,唐总监。”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苦笑,“老李说,林总写的这首歌太可怕了。它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陈宇的心窝子里。陈宇现在完全深陷在歌词的情绪里出不来。”
挂断电话后,唐薇、苏婉和陈青青三个人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们的大脑里同时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这一次,老板拿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歌?
仅仅凭借几句歌词和一段旋律,就能让一个历经沧桑的男歌手哭到情绪崩溃、无法录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