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多出的信息,像一本凭空出现的书,自动翻开了第一页。
《引气诀》的修炼法门与常识,随着功法的运转,清晰地烙印在李长生的意识里。
原来修行之路,境界分明。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每一步都是天壤之别。
他现在,不过是刚刚推开炼气期大门的学徒,连第一层都还算不上。
体内的气流壮大了一分,心口处血蟾蛊的吸力便被压制一分。
这种此消彼长的感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处理完一车垃圾,他和陈老头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稍作喘息。
“陈叔,这血蟾洞天的主人,那老妖是什么来头?”李长生压低声音问道。
陈老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妖兵监工,才用气声回答。
“还能是什么来头,一头成了精的老蛤蟆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听来的传闻。
“都叫它血蟾老祖,听说是个筑基境巅峰的大妖,离那什么金丹境,就差临门一脚了。”
李长生听完,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筑基境啊。”
他刚刚才从《引气诀》中得知,筑基不过是修行的第二个大境界。
听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啪。”
陈老头干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小子,口气倒不小,只是筑基境?”
老头瞪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看傻子的神情。
“你知道筑基境是什么概念吗?”
“这血蟾洞天,从东头走到西头,快马加鞭也得跑上一个月,这上万里的地界,全是它的。”
“老祖麾下,光是长了腿、会说人话的小妖,就有成千上万。没开化的徒子徒孙,更是数都数不清。”
陈老头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周围那些麻木劳作的人。
“看到没?这洞天里,像我们这样被圈养的人,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
“这还不算完,老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亲自出去‘打牙祭’,掳掠凡人城镇,有时候连路过的人族修士都一起抓回来。”
李长生听得心头发寒,之前那点因为功法入门而产生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陈老头看他脸色变了,又继续说道。
“而且,人跟妖是不能比的。”
“咱们人族,就算踏入炼气境,寿元撑死也就百来年。可妖族不一样,它们生来就命长,随便一头小妖都能活个几百上千年。”
“传闻里,血蟾老祖是个活了足足三千年的老怪物。”
“三千年啊,小子。它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一身妖力打磨得有多恐怖,谁也说不清。同样是筑基境,十个人族修士绑一块,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李长生暗自咋舌。
三千年。
这时间跨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活了三千年的筑基巅峰大妖,其实力恐怕远不是书上那冷冰冰的“筑基境”三个字能概括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叔,那要是修炼这《引气诀》,要多久才能到筑基境?”
陈老头这次没有敲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别做梦了。”
“这《引气诀》是最大路的货色,最多让你修炼到炼气十二层圆满,然后就到头了。”
“想从炼气突破到筑基,必须得有一枚筑基丹。”
“那玩意儿,金贵得很。炼制它的药材,每一样都稀世罕有。就算是那些人族的大宗门,每开一炉丹,都得伤筋动骨。分到弟子手上的,更是少之又少。”
“没有宗门给你撑腰,靠自己?一个散修想搞到筑基丹,比登天还难。”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李长生心中刚燃起的火苗。
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修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功法、丹药、灵地、师承,缺一不可。
就算他有装备栏这个金手指,能把功法变成被动技能,可后续的资源从哪里来?
在这妖魔的巢穴里,别说筑基丹,连口干净的饭都吃不上。
想要活下来,依旧是难如登天。
“咕呱!都歇够了没有?两个老不死的,快给老子滚过来!”
刺耳的吼叫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头更加壮硕的蛤蟆妖兵,正不耐烦地用鞭子指着他们。
它的皮肤是深绿色的,上面布满了拳头大小的脓包,看上去格外恶心。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被带离了恶臭的垃圾山,来到一片广阔的田地。
田里种植着一种奇特的植物。
它们约有一人高,通体漆黑,主干和枝丫上长满了三寸长的尖刺,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去,把这些铁皮荆棘都给老子收了,天黑前,每人至少五十株,少一株,就从你们身上割一块肉下来抵数!”
蛤蟆妖兵说完,长鞭一甩,在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李长生和陈老头领了两把豁了口的砍刀,走进了荆棘田。
这片灵田大得望不到边,数以万计的人奴在其中劳作,沉默得像一片坟场。
只有砍刀劈在荆棘上的“铛铛”声,和监工妖兵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李长生学着旁人的样子,对准一株铁皮荆棘的根部,用尽力气砍了下去。
“铛!”
砍刀与荆棘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像是砍植物,倒像是劈在了铁块上。
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痛。
而那株铁皮荆棘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的外皮,坚硬得超乎想象。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老头,老头虽然瘦弱,但动作却很熟练。
他并不用蛮力,而是用刀刃精准地劈砍同一个位置,每一次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很慢,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别用傻力气。”
陈老头压低声音提醒道。
“找到它茎秆上的纹路节点,那里最脆弱。慢慢磨,别把力气耗光了,不然撑不到天黑。”
李长生点了点头,开始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荆棘的表皮上,确实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环状纹路。
他调动起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将其汇聚在手臂上,再次挥刀砍向纹路交汇的地方。
这一次,刀刃切入得深了一些。
有用!
他精神一振,开始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时间在枯燥的劳作中一点点流逝。
“啊!”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男人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下来。
巡逻的妖兵立刻发现了他。
“啪!”
布满骨刺的长鞭,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
男人的衣服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皮肉向外翻卷。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妖兵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一条死狗一样,将尸体拖出了田地。
很快,另一个妖兵将尸体扔进一辆板车。
车上,已经叠了好几具尸体。
李长生看到这一幕,握着砍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在这里,人命比草还贱。
死了,就成了妖魔的口粮。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砍伐荆棘上。
体内的《引气诀》在持续运转,缓慢地恢复着他的体力,让他能够勉强跟上这要命的劳作强度。
“陈叔。”
李长生一边砍,一边轻声问。
“那些被拖走的尸体,都……”
“还能怎样。”
陈老头头也不抬地回答。
“趁着还热乎,新鲜。要么是给老祖加餐,要么就是那些小妖自己分了。”
“这洞天里的人奴这么多,死一两个,老祖根本不会在意。”
陈老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有一种人,它们不敢乱动。”
李长生心中一动。
“什么人?”
“像我这样的。”
陈老头终于停下了动作,直起腰,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汗。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在咱们体内血蟾蛊的侵蚀下,能活过三个月不死的人,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精血,会被蛊虫淬炼得更加精纯,对老祖来说,是上等的血食补品。”
“这种‘血食’,只有老祖自己能享用。给这些小妖一百个胆子,它们也不敢私下偷吃。”
李长生看向陈老头。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这个瘦弱的老人能在这里被称为“活化石”。
他不是幸运,而是不幸。
他被当成了更高级的食材,正在被精心“腌制”,等待着被端上主菜的那一天。
李长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自己,再过两个多月,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变成这种“上等血食”?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在眼前的铁皮荆棘上。
“铛!铛!铛!”
砍刀一次又一次地劈下,火星四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