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低着头。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黑色石板,强行把视线从那个贴着符箓的木盒上移开。
贪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清楚现在动手必死无疑。
陈景天蹲在旁边拿着铁铲。
老头借着铲灰的动作凑近了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全是刀子般的警告。
意思是别犯蠢。
李长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粗大的铁棍,继续去搅动坩埚里新倒进去的矿石粉末。
石室里的地火重新旺了起来。
恐怖的高温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两人光着膀子站在炉火旁。
皮肤被炙烤得通红,干裂的皮屑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汗水刚冒出毛孔就被直接蒸发。
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喉咙的剧痛。
这种日子简直是在油锅里煎熬。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长生压低嗓音抱怨了一句。
他用力戳着坩埚里的暗红色泥状物,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痉挛。
陈景天头都没抬。
“留点力气干活。”
老头动作麻利地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妖兽骨粉。
“等你有命活到炼气二重再说。”
李长生没再接话。
他一边机械地搅动铁棍,一边悄悄竖起耳朵。
门边那两个负责监工的灰皮蛤蟆妖正在闲聊。
它们显然也受不了石室里的恐怖高温。
两只蛤蟆躲在离炉火最远的通风口处,贪婪地吸着外面的凉气。
“真他娘的热。”
左边的蛤蟆妖吐着长舌头散热,粗糙的皮肤上挂满黏液。
“紫蟾大人的炼器术怎么越来越回去了。”
右边的蛤蟆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同伴的嘴。
“你不要命了。”
“敢编排大人的闲话,当心把你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左边的蛤蟆妖用力扒开同伴的手,压低了声音。
“我又没瞎说。”
“上个月开了十炉,废了八炉。”
“那些好不容易熬出来的血精锭全成了废渣。”
右边的蛤蟆妖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失败的法器连重铸都不行。”
“紫血矿加上妖血,一旦炼废了,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地火烧上三天三夜都烧不化。”
“全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物。”
左边的蛤蟆妖踢了一脚墙根的碎石,语气里满是怨气。
“那些废品把后山的专属库房都快塞满了。”
“昨天我还被叫去搬了几件残次品。”
“死沉死沉的,搬得老子腰都快断了,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听到这里。
李长生握着铁棍的手猛地一紧。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
失败的法器。
无法重铸的废品。
死沉死沉。
丢在专属库房里吃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蛤蟆妖眼里的废物,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无价之宝。
装备栏连原矿石和妖血熬出来的血精锭都极度渴望。
那些用血精锭炼制失败的半成品,没道理不收。
装备栏根本不在乎这东西能不能用来砍人。
它要的只是里面蕴含的庞大气血和煞气。
只要能装进装备栏。
管它是绝世神兵还是破铜烂铁。
李长生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流速陡然加快。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算。
硬闯库房肯定行不通。
紫蟾的专属库房绝对有重兵把守,阵法森严。
他必须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混进去。
蛤蟆妖刚才抱怨库房快被塞满了。
塞满了就需要人去清理。
清理这种又重又没用的废品,生性懒惰的妖兵绝对不愿干。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力活,最终一定会落到人奴头上。
他要做的就是等。
并且要确保妖兵挑苦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
李长生彻底变了个人。
他表现得极为老实。
甚至老实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
每天除了拼命干活就是闷头吃饭。
不再四处张望。
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妖兵让他砸矿石,他就抡起大锤砸得粉碎,虎口震裂了也不停。
妖兵让他搅炉子,他就顶着高温搅到脱力,眉毛被烤焦了也不退。
哪怕监工的鞭子偶尔无缘无故抽在背上,他也只是佝偻着腰默默承受。
陈景天很快看出了他的意图。
老头什么都没问。
他非常默契地配合着李长生。
两人在石室里完美扮演着最顺从、最没有思想的苦力。
第七天的时候出了一场意外。
装满滚烫血矿泥的坩埚底部突然出现裂纹。
眼看一锅珍贵的材料就要倾覆。
李长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他徒手抵住滚烫的坩埚壁,硬生生将其推正。
双掌的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了整个石室。
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那次意外让负责监工的蛤蟆妖大为震惊。
它们看李长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绝佳的牲口。
妖兵本就生性懒惰。
看着这两个人奴这么懂事、这么护主。
它们连鞭子都懒得挥了。
很多时候甚至会把一些原本该妖兵干的杂活也丢给他们。
时间一天天熬过去。
李长生的双手在《引气淬体诀》的滋养下结出了厚厚的老茧。
他的肉身在高温和非人劳作中越发坚韧。
体内的真气也水涨船高,渐渐逼近炼气一重的巅峰。
但他把气息隐藏得极好。
表面上看,他依然是那个快被榨干、随时会倒下的人奴。
终于。
在第十六天的清晨。
机会来了。
石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那个脾气暴躁的青皮蛤蟆妖大步走了进来。
它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看着炉膛里跳跃的地火。
“先把火压了。”
青皮蛤蟆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
“放下手里的活,跟我走。”
李长生和陈景天对视一眼。
两人立刻放下沉重的铁棍和石碾,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大人,去哪干活。”
陈景天佝偻着背,用讨好的语气问了一句。
“去后头的库房。”
青皮蛤蟆妖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脚步踩得震天响。
“紫蟾大人昨晚又炼废了一炉。”
“库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你们俩力气大,干活也利索。”
“去把那些废铜烂铁搬到外头的废坑去。”
李长生低着头。
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
等了整整半个月。
烫废了一双手。
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个清理库房的差事。
两人跟着青皮蛤蟆妖穿过三条阴暗潮湿的甬道。
周围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生铁大门。
门上刻着复杂的暗红色阵法纹路,隐隐有流光闪过。
四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妖兵守在两侧,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钢叉。
青皮蛤蟆妖上前交接了一块黑色的令牌。
守卫查验无误后,合力转动墙上的绞盘。
生铁大门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
慢慢向两侧敞开。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股煞气比地火炉旁的还要霸道十倍。
普通人闻上一口,当场就会七窍流血。
陈景天闷哼一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赶紧运转真气死死护住心脉。
李长生却觉得浑身舒泰。
他体内的《引气淬体诀》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运转起来,贪婪地吞噬着涌入毛孔的煞气。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青皮蛤蟆妖的肩膀看进去。
宽敞无比的石室里。
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
有断裂的重剑。
有炸开的鼎炉残骸。
有扭曲变形的铁印。
还有许多完全看不出形状的暗红色废块。
它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就在大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
李长生脑海里的装备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五个空置的格子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
光芒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野兽看到满地鲜肉时的疯狂。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库房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但他却觉得这味道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甜美。
“愣着干什么。”
青皮蛤蟆妖一脚踹在李长生的小腿上。
“赶紧进去搬。”
“天黑前搬不完一半,老子拿你们点天灯。”
李长生顺势往前踉跄了两步。
正好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堆满废品的库房。
“是。”
“大人。”
他转过身。
脸上的麻木和顺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热与野心。
这哪里是废品库。
这分明就是他李长生的进货渠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