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拍打着岸边的鹅卵石。
李长生手脚并用地扒住湿滑的泥土,费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从冰凉的水里爬上了岸。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
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泡了三天三夜,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冷。
此刻头顶温热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真实感。
他躺在草地上缓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体内僵硬的血肉才逐渐恢复知觉。
李长生催动丹田里的暗青色真气。
真气沿着经脉流转到体表,化作一阵滚烫的热流,将湿漉漉贴在身上的粗布衣服迅速烘干。
白色的水汽从他衣物上升腾起来,很快消散在微风中。
他翻身从草地上站起,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微眯着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周围是一片开阔明朗的湖畔平原。
湖水清澈透亮,岸边生长着大片大片修长翠绿的灵竹,还有不少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紫云花。
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高得惊人,甚至比青云坊市最好的洞府还要充沛。
这里的草木温润苍翠,完全没有东华山脉那种狰狞暴戾的气息。
李长生吸了一口灵气,眉头微微挑动。
从这里的植被种类和灵气环境来看,这地方绝对不在东华山脉的范围之内了。
东华山脉常年被妖气与煞气笼罩,生长的大多是铁荆棘和血毒草,不可能有这么安详温和的景象。
他伸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份以前从陈景天那里得来的泛黄旧地图。
李长生将地图摊在膝盖上,指尖顺着东平府的山川走向仔细比对。
地图上标注着东华山脉的几条主要水系,其中确实有一条地下暗河发源于黑死沼深处,一路向西南方向蜿蜒延伸,穿透了数道险峻的地脉天堑。
他对比着周边的山势走向与水流流向,脸色慢慢起了变化。
自己顺着暗河漂流了三天三夜,不仅穿过了整片边境绝壁,竟然连东平府的疆界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那条地底暗河简直匪夷所思,竟然阴差阳错地将他送到了大秦仙朝境内的另一个州府。
李长生捏着地图的手指微微用力,心头猛地涌上一阵强烈的狂喜。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下,他算是彻底跳出了死局。
君家的那位金丹老祖哪怕手段通天,下令封锁了东平府所有的关卡要道,也绝对料不到目标早就顺着地下水脉漂到了别的州府。
至于血蟾洞天和黑蛇洞天的那群妖修,更是连手都伸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悬在头顶的致命杀机,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条暗河冲刷得干干净净。
“任你老怪神通广大,最后还不是跟在小爷屁股后面吃土。”
李长生低声骂了一句,心中的憋屈与郁闷彻底一扫而空。
他收起地图,抬手拍打掉法袍上沾染的干枯草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眼下虽然脱离了险境,但当务之急是先找个人烟稠密的地方,把具体的地界与情报打听清楚。
他顺着湖边一条被踩得十分平整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凡人踩踏的痕迹,泥土上还残留着车辙印。
李长生收敛起全身的气息,将修为压制在普普通通的炼气三层,脚步轻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隐隐传来清脆的铜铃声与妖兽的低吼。
一队规模庞大的商队正迎面缓缓行来。
商队里有二十多辆巨大的铁木马车,拉车的全都是性情温顺的一阶鳞甲角马。
车队两侧跟着数十名身穿青铜锁子甲的护卫,一个个目光锐利,腰挎制式长刀,修为大多在炼气五六层上下。
大车上插着一面绣着金边铜钱的宽大旗帜,迎风招展,显得颇有底气。
李长生目光微微一闪,脸上的冷厉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一副憨厚市侩的笑容。
他放慢脚步,站在路边停下,装成一副在深山里转悠得精疲力竭、迷了方向的落魄散修模样。
等车队走近,他主动上前几步,客客气气地抱了抱拳。
“几位道爷,行行好,打扰一下。”
领头的一名疤面护卫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看到李长生身上那件被暗流刮得破破烂烂的旧道袍,以及他那只有炼气初期的微末气息,护卫眼底闪过些许戒备,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有事?”
护卫开口问道,声音冷淡却不算凶恶。
李长生满脸堆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语气里透着几分局促。
“在下是个外地来的散修,前些日子进山寻药,不小心在山沟里迷了路,转悠了好些天才沿着水路走出来。”
“敢问这位大哥,此地究竟是何地界,距离最近的集镇还有多远?”
那疤面护卫听完,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血腥味,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你这散修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也敢乱钻深山老林,没成了妖兽的口粮就算你命大。”
李长生连忙点头哈腰,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大哥教训的是,在下也是侥幸捡了条命。”
护卫拉了拉缰绳,抬手朝着商队前行的方向指了指。
“往前走三十里就是白水镇,穿过镇子再走两百里官道,便能看到主城了。”
“至于这里,乃是大秦仙朝的广陵府地界,你顺着大路走,断不会再迷路了。”
广陵府。
李长生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茫然与感激的笑容。
“多谢大哥指点迷津,多谢大哥。”
护卫没有再理会他,一甩马鞭,带着车队继续赶路。
李长生站在路旁目送商队远去,目光闪烁不定。
广陵府的名头,他以前在陈景天珍藏的古籍志异里偶然见过几次。
这是大秦仙朝南部极其富庶繁华的几大州府之一。
广陵府地处平原水网要道,四通八达,商贸鼎盛,境内宗门林立,修仙世家更是不计其数。
因为商贸极其发达,这里对底层散修的包容度远比东平府那种偏僻苦寒之地要高得多。
无数讨生活的散修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且复杂的修仙江湖。
水深,鱼就多。
鱼多,水就浑。
这种地方,简直就是他隐姓埋名的绝佳避风港。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那些小镇子地方狭窄,眼线容易聚集,反而不安全。
要去,就直接去广陵府的主城。
只有在那座盘踞着数百万修士的宏伟巨城里,才最容易隐匿痕迹。
他可以彻底抹掉过去在东平府的身份,换一张面孔重新开始。
而且,他这一路上收获极其惊人。
君墨笙储物戒里的海量灵石与法器,紫蟾和那些妖将积攒的珍稀矿材,还有从地底暗河捞到的各种资源。
这些烫手的东西必须在广陵府这种大型黑市与拍卖场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化掉,转化为自身的真正实力。
最重要的是那块招来滔天大祸的升仙令。
这块令牌既然关系到进入仙朝内部的机缘,就必须在广陵主城这种消息灵通的中心大城,才能打听到它的具体用法与来历。
同时,也能真正摸清大秦仙朝当下的局势。
李长生抬手正了正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他迈开步子,顺着宽阔平坦的官道,大步流星地朝着广陵府主城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