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窗扇紧扣着。
两层阵法交叠成的青黑禁制牢牢锁死在四壁的缝隙间。
外头坊市的喧腾叫卖、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的滚滚杂音,全被挡在三寸木板之外。
李长生盘坐在蒲团中央,脊梁挺得笔直。
他的鼻息悠长平稳。
每一次吞吐,都伴随着胸膛微微的起伏。
识海之中,一号格子里那条巴掌大小的苍青灵龙正盘尾游弋。
龙息每一次喷吐,都带出浩大纯净的上古灵脉本源。
这股灵气根本不需要凡间功法去粗取精,顺着李长生的眉心狂灌而下,直接化入经脉。
经脉被撑得隐隐发涨。
原本奔涌流淌的暗青色真气,随着日夜不停的压榨与周天运转,质感变得越来越沉。
原本如溪流翻涌的气息,此刻变得重浊粘稠,在宽阔的经脉通道里推挤前行,发出铅汞流动般的闷响。
真气每往前推进一步,骨骼深处便被震得发出一声细微的鸣颤。
肉身仿佛一座正在被精铁反复夯打的熔炉。
五号格子里,那卷暗黄色的狂人心得正在源源不断地输出推演图谱。
行气回路彻底推翻了寻常道门的规矩。
九重之上的隐蔽经络在意识中化作一条条闪烁微芒的虚线。
那三门刚刚采买回来的强横秘术,更是被装备栏的推演机制强行拆解。
《撼山崩天劲》的兽皮残卷悬在识海侧方。
暗红色的行气节点在皮膜之下反复点亮。
李长生一边吐纳,一边按照秘术的要求,调集体内的铅汞真气冲击双臂的灵墟窍。
厚土地行石被他放在膝头,土属性的煞气被真气硬生生抽离出来,顺着毛孔钻入皮肉。
双臂的筋络在土煞的反复煅烧下发硬、发紧,变得犹如老树盘根。
每一次真气在掌心回旋,皮肉底下就隐隐聚起七重叠浪般的暗劲。
《幽影追光步》的行气路线则更为刁钻。
真气被强行分流,顺着腿弯两旁最细微的偏门气脉飞速穿梭。
气血爆发的节奏被调整到了毫厘之间。
李长生虽然坐在蒲团上一动未动,可小腿两侧的皮肉却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高频颤动,随时都能借着气血暴起激射。
至于那门古法《不动明王甲》,更是霸道得不讲道理。
李长生将买来的三斤金刚砂化开,配合地火锻脉膏涂抹全身。
刺鼻辛辣的药力混合着粗粝的矿砂,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铁刷子在狠狠剐刮着皮肉。
皮膜被磨破,又在灵龙本源的滋润下迅速结痂、脱落。
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着一种暗沉沉的暗金色泽,坚韧程度远超寻常横练体修。
三门秘术在装备栏的强制解析与海量灵气的堆叠下,没有遇到半点关隘阻碍,从最初的生涩运转,飞快跨过了门槛,朝着融会贯通的大道狂奔而去。
屋内不知晨昏,窗外岁月如梭。
春风吹散了深冬的料峭,悦来客栈后院里的青灵竹悄悄落了一地枯黄的旧叶。
细雨绵绵,新生的竹笋顶开黑土,长成了苍翠挺拔的新枝。
这一日,天光刚破晓。
后院的竹林上空忽然聚起了一团浓郁的灵气涡旋。
周围数里的游离灵气像是被深渊吸引,疯狂朝着青砖小楼的屋顶塌陷灌注。
静室之中,李长生双眸依旧紧闭。
丹田气海深处,积蓄了整整三个月的粘稠真气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汪深邃的寒潭。
原本就宽阔的丹田,此刻被狂暴的真气填得满满当当,连一条缝隙都挤不出来。
真气液化到了极点,重若千钧。
“咚!”
一道沉闷的巨响陡然自李长生体内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像雷鸣,倒像是万斤重锤狠狠砸在了生铁实心大钟之上。
坚固的境界壁垒在这股恐怖的铅汞真气冲撞下,没有撑过半个呼吸,应声粉碎。
李长生浑身骨节齐齐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体表的气势轰然拔高。
一股沉重厚实的气浪从蒲团周围猛烈炸开,直接将地板上积攒了三个月的灰尘吹得干干净净。
禁制阵纹一阵剧烈闪烁,硬生生将外泄的气息按死在屋内。
炼气九重。
真气粘稠如汞,气海浑圆无瑕。
这一步跨出,他的修为彻底稳固在了凡俗修士穷其一生都只能遥遥仰望的炼气期顶峰。
放眼整个东平府,无论是在青云坊市还是那些高门大族,炼气九重都称得上一方强者,是足以开宗立派或者担任家族客卿的狠角色。
若是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早就满心狂喜,忙不迭地调运丹药去引动天劫冲击筑基了。
然而李长生的心境却如深井之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炼气九重,对于旁人是登天的终点。
可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推开那扇荒古极境大门前,踩下的第一级石阶罢了。
狂人心得里的行气路线才刚刚走到一半。
十重逆脉、十一重煞窍、十二重极海,乃至于传说中的十八重大圆满,还在更深邃的迷雾中静静等待着他去开凿。
九重,只是开始。
李长生双手法诀一变,将周天运转的真气尽数收回气海深处。
他慢慢睁开双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两道深青色的精光如电芒般一闪而逝,照亮了昏暗的密室。
“呼——”
一口积压了九十天的浑浊废气从他口中长长吐出。
气流凝练如箭,直直飞出三尺远,撞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打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李长生动了动微僵的身躯。
体内传来江河奔腾般的沛然巨力。
肉身紧绷有力,皮膜之下隐隐流淌着一层青金色的温润暗芒。
三个月的苦修闭关,总算没白费功夫。
境界稳固了,经脉也被夯实到了极致,神魂在千年养魂木心的温养下愈发壮大。
“该调息收尾了。”
李长生低声自语了一句。
刚刚完成破境,虽然真气雄浑,但四肢百骸的微细枝脉依然传来轻微的饥渴感。
按照习惯,这时候最好拿几十块中品灵石摆在身侧,借着温和的灵气彻底熨平经脉的毛刺。
他神色从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神识顺着袋口随意探了进去。
下一刻。
李长生摸储物袋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原本平静深沉的面孔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空了。
不仅是中品灵石,连下品灵石的碎渣都没剩下一颗。
储物袋那足有数十丈的庞大空间里,原本像连绵小山一样堆积如山的中品灵石,此刻竟然连半块都没剩下。
整片开阔的袋底空空荡荡,干净得连耗子跑进去都得抹着眼泪出来。
李长生神识反复扫了三遍,眼角终于忍不住狠狠抽搐起来。
“这……”
他愣在蒲团上,脑门上隐隐冒出几道黑线。
他飞快地在心里扒拉算盘。
三个月前从君家老怪身上扒下来的家底不可谓不丰厚。
在龙庭轩挥霍了将近五千块中品灵石之后,储物袋里明明还剩下一大笔横财。
可账经不起细算。
一号位的灵龙本源确实霸道,日夜不休地提供天地本源灵气,根本不需要他为吐纳吐息发愁。
可问题出在肉身淬炼和秘术修行上。
狂人极境的口诀凶险无比,每一条逆向开辟的经脉都需要海量灵药来滋润保命。
三十株铁骨草,二十枚血参果,五坛地火锻脉膏,早在一个半月前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为了顶住《不动明王甲》的磨皮撕裂之痛,他不得不开启装备栏的强行加速,将剩余的上品丹药全当豆子嚼了。
而装备栏每解析推演一次秘术,消耗的灵石都是天文数字。
加上突破九重关隘时,经脉需要维持最纯粹的灵压,不知不觉间,储物袋里的中品灵石就被装备栏当成了燃料,成批成批地抽干、捏碎、化为飞灰。
斩杀君家家主夺来的那笔足以让中等修仙家族发疯的泼天横财,在这三个月的大肆挥霍下,竟然连个响动都没剩下,彻底见底了。
李长生抬起手,有些抓狂地挠了挠头皮,原本冷峻的高人模样彻底垮了下来。
“好嘛。”
“打生打死抢了这么大一笔横财,闭个关全打了水漂。”
“又成穷光蛋了。”
李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修这太古极境,简直就是在拿金山银山往无底洞里填。
灵龙管灵气不管药材,更不管买命买路的开销。
想要打破九重壁垒、冲入传说中的第十重,单靠打坐闭关已经走不通了,必须弄到更高阶的天材地宝来熬炼药浴。
而那些东西,龙庭轩的账房里有,各大拍卖行的密库里有。
但每一件,后面都标着吓死人的灵石天价。
钱花光了,日子还得过。
李长生揉了揉脸颊,收起脸上的苦色,拍了拍长袍站起身来。
不管怎么说,炼气九重的底子已经打实,三门秘术在身,现在的他,哪怕不靠偷袭,也足以正面叫板寻常筑基修士。
实力有了,灵石没了。
既然成了穷鬼,那就该出门搞钱了。
他抬手一挥,撤掉了密室四周的青铜阵纹。
“吱呀——”
紧闭了整整三个月的雕花木门,被他一把推开。
外头久违的秋日暖阳瞬间洒落下来,照亮了李长生那张冷硬而坚毅的面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