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广陵城中央广场上热气蒸腾。
四周矗立的八根蟠龙石柱投下粗壮的阴影,却遮不住广场上滚烫喧闹的人声。
地面由平整坚硬的青冈石铺就,被千万双靴子碾得光滑发亮。
成百上千名修士聚在广场各处,嘈杂的呼喊声与议论声混成一片汪洋。
李长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黑布袍。
他腰间挂着一只样式寻常的旧储物袋,玄冰飞剑藏在袍袖内侧,没有泄露半点锋芒。
识海中的残破青铜阵盘轻轻转动,将那一身打破常理的太古极境气机遮得严严实实。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个气机凝练平稳的普通修士,修为恰好停在炼气九重。
这样的境界在底层散修里算是一把好手,但在广陵城这种大州府的主城广场上,并不会引来过多的窥探。
李长生低着头,随着涌动的人流穿行。
中央广场北侧有一堵数十丈宽的黑色玄武石墙。
那是广陵府斩妖司设立的悬赏榜墙。
整面高墙被一层淡淡的禁制光幕笼罩,石墙表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明黄色纸帛与各色兽皮榜文。
成群结队的散修围在墙根底下,对着那些榜文指指点点,争吵不休。
李长生放慢了脚步,停在人群外围的一角。
他抬眼打量墙上的文书。
那些榜文绝大多数针对的是一阶初中期的小型妖兽洞天。
清剿一处盘踞着几十头泥沼鳄的湿地,赏金八十块中品灵石。
斩杀盘踞在枯木林的赤尾毒蜂群,赏金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
甚至还有不少只是收集二阶灵矿、猎杀落单幼兽的零碎杂活。
给出的赏钱虽然稳定,但对李长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丹田里那汪刚刚铸就的液态深潭深不见底,每一重极境的开拓都需要山呼海啸般的资粮。
寻常的小打小闹,连填补经脉的空隙都不够。
李长生站在人群后方,微阖双目。
六号位的千年养魂木心静静运转,清凉的神识悄然延展,将方圆数十丈内的谈话声尽收耳底。
石墙下方,几支装备齐整、满身煞气的老牌猎妖队伍正围在一起高谈阔论。
一名身背玄铁重剑的独眼老者吐了口唾沫,指着墙头最高处的一张榜文冷笑。
“老赵,我看你们黑虎队这两天在城里憋得慌,要不去试试最上面那张红底金边的硬茬子?”
旁边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骂。
“滚你娘的蛋,老子手底下这帮弟兄都是拿命换酒钱的,可不是去排队投胎。”
“城北黑风山那座阴风狼洞天,现在谁碰谁死。”
“前几天的事情你当老子耳朵聋了?”
周围几个驻足围观的散修闻言,也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附和。
“谁说不是呢,那座洞天刚现世不到一个月,凶险得邪门。”
“据说地脉阴煞全聚在了风口里,洞窟内部常年刮着削皮蚀骨的诡异阴风,寻常炼气中期的护身灵光撞上去,撑不过半炷香就会被吹得稀烂。”
“更要命的是盘踞在里面的阴风魔狼,仗着风势速度奇快,特别擅长结阵围猎。”
“上个月铁狼团三十多号兄弟全栽进去了。”
“前天青木堂更是由两位炼气巅峰的老手带队,整整两支精锐猎妖团结伴探路,结果连洞窟第二层都没摸进去,全军覆没,一个活着逃出来的都没有。”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张悬在石墙最高处的悬赏令上。
那张榜文通体由猩红色的妖兽皮硝制而成,四角用重金镶边,在正午的日光下透着令人心悸的血光。
榜文正上方赫然写着“阴风狼洞天”五个大字。
下方的悬赏金额被朱砂重重修改过,由最初的五千中品灵石,一路暴涨到了整整一万两千块中品灵石。
不仅如此,后面还清清楚楚注明着一条特许文书。
凡破阵者,洞天内产出的全部魔狼妖丹、狼皮矿材以及地煞灵髓,尽归接榜之人所有,斩妖司分文不取。
一万两千块中品灵石。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修仙家族半年的总流水。
但面对这笔天文数字般的横财,围在石墙底下的散修们却只有咽唾沫的份,无人敢上前一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明摆着送死的买卖,谁也不愿当冤大头。
两支炼气巅峰带队的精锐队伍尸骨未寒,那座黑风山下的狼窟,在众人眼里早就是一处活脱脱的阎王殿。
李长生站在人群外侧,漆黑的瞳孔深处划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阴风狼洞天。
削皮蚀骨的风煞。
数量庞大的狼群。
还有这笔足以让他放手冲关的巨额赏银。
这处绝地,简直到处都合他的胃口。
若是换了寻常修士,面对无孔不入的阴风确实头疼,连御风法器都会被风煞吹得失去准头。
但他如今已经迈入前无古人的炼气第十重。
气海化作深邃水潭,暗青色的液态真气沉重如铁。
体表更有《不动明王甲》残篇打熬出的金铁皮膜,加上三号装备位随时待命的法器水云佩。
那种低阶修士闻之色变的蚀骨阴风,根本破不开他的肉身防御。
至于擅长围猎的速度型狼群,在他手中这柄附带剧毒与极致冰寒的玄冰飞剑面前,不过是一群送上门的血肉靶子。
只要狼群深处没有跨出那一步、真正蜕变出二阶筑基期的大妖王,他便有绝对把握将这处凶巢连根拔起。
一锅端掉。
拿到这笔巨款,不仅能将买药亏空的储物袋重新填满,更能搜刮出海量妖狼材料,为后续冲击第十一重储备足够的资粮。
李长生不再迟疑。
他抬手正了正衣领,迈开大步,神色沉静地挤开前方拥挤的人潮。
炼气十重的浑厚气劲微微发散,周围挡路的散修不由自主地向两侧踉跄退开。
一条笔直的通道在他身前自然分开。
李长生脚下未停,径直走到了悬赏主官的青石案台前。
在无数道错愕的视线注视下,李长生抬起右臂。
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五指凌空一抓,暗青色真气化作一道无形长线。
啪的一声轻响。
那张悬在石墙最上方、挂了数日无人敢碰的猩红榜文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榜文落入掌心,兽皮上的赤金大印散发着滚烫的波动。
原本喧闹嘈杂的中央广场,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石墙周围几十个正唾沫横飞的猎妖老手嘴巴半张着,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几十双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钉在这个看似单薄普通的年轻散修身上。
案台后方,负责登记造册的斩妖司文官正低头研墨。
听到扯榜的清脆声响,文官手里的白玉狼毫笔猛然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落在了名册正中。
文官惊愕地抬起头。
他扶了扶头顶的官帽,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李长生。
面前的年轻人面容清瘦冷峻,浑身没有多余的挂饰,显露出的气机虽然扎实,但清清楚楚也就是炼气九重水准。
既无世家宗门的华丽法袍,身后也没有跟随任何随从与打手,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大剑都没背在背上。
文官沉吟了片刻,抬手压下惊疑,语气严肃地开口提醒。
“这位道友,你可知你手里拿的是哪一份榜文?”
李长生面色平静,将那张血色兽皮平整地摊在冰冷的石质案几上。
“黑风山,阴风狼洞天。”
文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郑重。
“道友既然认得字,那本官便不多绕弯子。”
“本官在这斩妖司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散修。”
“那座洞天里的阴风煞气已经异变成了‘腐骨黑煞’,寻常护体法盾放进去撑不过三刻钟。”
“青木堂带队的大长老乃是半步筑基的成名宿老,身上的底牌不比一般宗门弟子少,可整整三十二名精锐全折在了里面,连命牌碎裂前传出的音讯都是一片惨嚎。”
“甚至坊间传闻,洞窟最底层的那头黑风狼皇,已经吞噬了地煞灵泉,半只脚迈进了二阶大妖的门槛。”
“你年纪轻轻修到炼气九重不易,若是为了灵石接下此榜,只怕连黑风山的山口都走不到,便成了狼腹里的枯骨。”
文官一番话说得极重,显然是出于好意相劝。
周围聚拢过来的散修也跟着指指点点。
李长生神色未变,漆黑的眼眸里平静如古井深潭。
他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得听不出半分动摇。
“多谢大人提点。”
“在下既然敢揭榜,自然知晓其中干系。”
“生死由命,各凭手段,还请大人落印登记便是。”
文官盯着李长生那双平静沉着的眼睛看了好几个呼吸。
他在斩妖司见惯了狂妄自大的愣头青,那些人眼里往往充斥着掩盖不住的贪婪与焦躁。
但眼前这个青年不同。
那双眼睛冷硬得像万年寒铁,里头看不出半点冲动与侥幸,反倒像是一个早就把生死利害算得清清楚楚的老猎手。
文官暗自叹了口气。
劝人莫劝求死鬼,既然对方执意如此,仙朝律法也没有强行阻拦的道理。
文官抽回狼毫笔,沾满朱砂与灵墨,在案几上的降魔总册上写下李长生的散修路引编号。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官印。
“伸手。”
文官冷声开口。
李长生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牌。
官印重重盖在玉牌与血色榜文之上,赤红色的阵纹亮起,一道繁复的神识契约烙印在虚空中凝结成型,随后没入玉牌内部。
文官将拓印好的任务契约卷轴卷好,推到了李长生面前。
“三日为限。”
“三日之内若是未能带回狼王首级,此榜自动作废,按规矩你需赔付百块中品灵石的占榜罚金。”
“若是身死道消……那就当我没说。”
李长生收好契约卷轴与身份玉牌,将其稳妥收入袖中。
“有劳。”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向广场外走去。
见李长生真的接了榜,周围原本压抑的议论声猛然爆发开来。
几个盘踞在石墙附近的猎妖团老修士忍不住抱起膀子,嘴角挂着戏谑的冷笑。
“嗤,又来一个想钱想疯了的送死鬼。”
“炼气九重是厉害,可他当自己是筑基大修呢?一个人单挑一座洞天,那可是上千头擅长合击的阴风魔狼!”
“上回青木堂两位半步筑基的大佬带队,带了整整三十套重甲和辟风法阵,结果呢?骨头渣子都没留下一块。”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学了两招剑诀就能天下无敌,嫌命太长罢了。”
刺耳的嘲讽声在人群里接连响起。
人群中也有两名面善的中年散修快步追上两步,压低嗓子好心劝阻。
“这位小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这阎王榜接了也罢,但万万不可独自前去!”
“广场西角有不少擅长防御的体修,你出个二三百灵石雇几个肉盾顶在前面抗风,哪怕打不过,逃命时也能有个垫背的啊!”
李长生停下半步,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位好心散修。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客气地抱了抱拳。
“多谢两位道友关怀,在下一向习惯独来独往,便不拖累旁人了。”
言罢,他脚步未曾停顿,大步流星地穿过了人群。
劝告的散修摇了摇头,满脸惋惜地叹着气走开了。
李长生目光直视前方,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结伴同行?
找几个素不相识的散修当肉盾?
在他看来,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修仙界的散修多是唯利是图之辈,顺风时抢夺战利品,逆风时背后捅刀子,带着旁人不仅不能分担压力,反倒处处受制。
更何况,他浑身上下全是见不得光的通天底牌。
主位的灵脉之龙、暴虐狠辣的双尾魔蝎、完全催动的极境铅汞真气,还有那门足以碾碎同阶的撼山暗劲。
只有单打独斗,身陷绝境之地,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掀开所有底牌,大开杀戒。
身边要是跟着几个碍手碍脚的外人,不仅要分心防备背刺,更可能将自身的惊天秘密暴露于天下。
走出中央广场,李长生没有立刻出城。
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穿过繁华的东市大街,径直拐进了一条专营灵符法器的高阶坊巷。
他走进了一家门面气派的大型符箓阁。
面对柜台后热情的伙计,李长生掏出贴身藏好的灵石袋,毫不犹豫地采买了一批专门针对恶劣天气的保命之物。
避风符二十张,定风符十张,外加三瓶用来温养经脉、防止寒气入髓的温灵丹。
整整三百多块中品灵石流水般花了出去。
储物袋里原本就不宽裕的灵石再次缩水,但李长生的神情没有半分心疼。
这些消耗品是用来换取整座洞天数万灵石回报的本钱。
一切准备妥当。
李长生将符箓整齐排布在袖口最方便取用的暗格中。
他穿过广陵城巍峨森严的北城门。
守城甲士验过斩妖司的契约文书,眼中闪过惊异,随即拉开重闸放行。
踏出厚重城门洞的瞬间,李长生脚下真气轰然爆发。
暗青色的真气在双腿经脉中飞速流转,配合登峰造极的《浮云步》与初窥门径的《幽影追光步》。
他的身形陡然拉长,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青色残影,贴着干燥坚硬的红褐色荒原,朝着城北黑风山的方向电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