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耳边呼啸。
脚下的红褐色泥土不断倒退,李长生一路向东疾驰,步履快若奔马。
随着远离广陵城的地界,地势开始逐渐拔高,周围的景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荒凉。
平原上原本还算齐整的青绿杂草,逐渐褪去生机,化作一片片干枯的焦黄色,再往前走,地表的枯草彻底泛起焦黑的色泽,像是被烈火翻来覆去烧过好几遍。
地面干裂出道道深沟,泥土里透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头顶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大片灰败的云层低低压在地平线上,数十只翼展丈许的秃鹫妖禽在半空中盘旋打转,发出刺耳的啼叫。
那些扁毛畜生眼珠泛红,在死寂的荒野上空久久不散,显然是在巡视着这片土地上的腐肉。
空气中的阴寒煞气越来越浓郁,每吸进一口凉气,喉管里都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这里的地脉早就被地下渗出的血煞侵染了不知多少年,生机断绝。
方圆几十里内荒无人烟,甚至连寻常飞禽走兽的踪迹都彻底断绝。
除了头顶那些吃死肉的秃鹫,整片荒野死寂得听不到半点虫鸣。
李长生脚下速度不减,体内的功法自然运转。
暗青色的真气在三十六条刚贯通不久的暗脉中奔腾咆哮,发出沉重如铅汞撞击的闷响。
第十一重极境带来的底蕴深厚异常。
宽阔的丹田深湖像是一方取之不尽的泉眼,不断向四肢百骸输送着充沛的气力。
他连续飞奔了数个时辰,跨过数百里崎岖荒原,气息却依旧平稳,脸色红润,气定神闲。
换作寻常炼气后期的修士,这般不惜法力地长途奔波,体内的真气早就消耗了七八成,不得不停下来吞服回气丹打坐调息。
但在灵龙本源与极境真气的支撑下,这点消耗甚至赶不上他真气自然回升的速度。
前方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突兀升起大片黑红相间的浓重毒云。
毒云如同一堵高耸入云的暗色障壁,将整片东方天幕遮蔽得严严实实。
云层内部翻滚翻涌,隐约有猩红色的暗芒在黑雾深处窜动。
那正是血煞魔蛛洞天外泄的冲天煞气引动天地异象形成的毒云。
寻常修士若是没有特制法器护体,光是靠近这层毒障百丈之内,肉身就会被腐蚀得溃烂流脓。
李长生在一处被毒煞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灰黑岩丘上方停下脚步。
岩丘表面的石头生满了蜂窝状的小孔,轻轻一踩便碎成粉末。
他收住脚步,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宋德海半卖半送的避煞灵珠。
这枚鸽子蛋大小的青白灵珠入手微凉。
李长生拉出一根天蚕丝线,将避煞灵珠牢牢系在自己的脖颈处。
暗青真气注入其中。
灵珠表面的九道螺纹亮起,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
白光如同一层薄纱,将李长生整个人笼罩在内,把空气里弥漫的呛人酸臭排开三尺之外。
识海之中,悬挂在四号装备栏的残破青铜阵盘也运转起来。
古朴的阵纹在识海深处亮起微芒。
李长生周身那磅礴外泄的气血与生机在青铜阵盘的作用下被彻底压回皮膜深处。
从外面看去,他宛如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干瘪枯木,连心跳与呼吸的动静都被降到了最低。
李长生闭上双目,识海深处的千年养魂木心轻轻震颤。
凝练堪比筑基修士的神识如同一根细针,悄然刺入前方的黑红毒云之中。
神识刚一触及毒云边缘,耳膜里便隐约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怪响。
那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成千上万根生锈的铁针在坚硬的石板上快速划过。
无数巨大的黑色阴影在毒雾后方若隐若现,沿着地面的深沟与岩壁飞速穿梭爬行。
它们动作敏捷残暴,相互碰撞之间发出沉闷的硬壳撞击声。
脚下地底的泥土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道数十丈长的地底裂缝横亘在岩丘下方,黑红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血腥腐尸气味从地缝中喷涌而出。
那股恶臭浓烈到了极点,呛人肺腑,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地缝边缘堆积着不少发黑风化的残骨,有人族的臂骨,也有不知名妖兽的硕大头颅。
李长生右手按住腰侧剑柄。
反手一拔。
玄冰飞剑从鞘中飞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
剑刃之上冰蓝色的寒气翻滚不休,三尺剑锋流转着冻彻骨髓的冷芒。
李长生随手一抖手腕。
冰蓝色的寒光撕开了一角弥漫的血雾,在翻滚的毒气屏障前斩出一道三尺宽的短暂空隙。
空隙后方,露出了地底裂谷那狰狞漆黑的巨口。
李长生面沉如水,没有半分迟疑。
他迈开大步,神情坚毅地一头扎进了这片恐怖的绝地之中。
四周的黑红血雾像粘稠的泥浆般挤压过来。
避煞灵珠的光芒明灭不定,将试图渗透进来的毒雾死死挡在体外。
李长生一步跨过那层扭曲的空间障壁,耳边的风声骤然消失。
周遭的重力微微一沉,他正式迈入了血煞洞天的结界之内。
脚下传来湿软恶心的触感。
地面上的泥土呈现出发黑的暗红色,泥泞潮湿,空气里充斥着发酵般的酸腐味。
低头看去,烂泥里到处都是被黏液覆盖的森森白骨残骸。
有些骨头已经彻底发黑腐烂,有些则还挂着干涸的暗红皮肉,显然死在这里的人数不胜数。
李长生抬头环顾四周。
这处洞天的内部,是一个巨大无朋的地底裂谷。
两侧的黑色石壁笔直向上延伸数十丈,看不到顶端。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结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蛛网。
这些网纵横交错,封死了裂谷上方的每一处通道。
白色的蛛丝粗如麻绳,表面挂着滴答落下的黏稠液体,在幽暗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渗人的血光。
整座深谷仿佛被一张连绵不绝的血色大网死死包裹。
四周陡峭的石壁上,更是悬挂着无数由蛛丝包裹而成的人族与妖兽茧蛹。
那些茧蛹大如磨盘,密密麻麻排列在岩壁凸起处,宛如一颗颗倒吊的巨大果实。
透过薄薄的蛛丝,能隐隐看到里面蜷缩干瘪的尸骸形状。
其中几个茧蛹似乎刚被缠上不久,外层的白色丝线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动,滴落着惨白的汁水。
这里的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嘶——”
头顶数十丈高的粗大蛛网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尖锐嘶鸣。
数道原本静止不动的庞大黑影动了。
几只丈许大的红斑魔蛛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顺着倒垂而下的粗壮蛛丝飞降而下。
它们庞大的身躯足有水牛般大小,背脊上布满了拳头大的血红圆斑,犹如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八条生满黑色倒刺的长腿如生铁长矛般插进岩石,每一次挪动,都将坚硬的黑石切出深沟。
口器两侧那对尖锐漆黑的毒牙剧烈开合,不断滴答出散发着焦糊味的黑水,黑水落在地上,将地面的白骨腐蚀得滋滋冒烟。
红斑魔蛛复眼泛着嗜血红芒,腹部猛地向内收缩。
噗!噗!
三只魔蛛同时张开口器,大片粘稠的暗红煞丝化作巨大的罗网,当头罩下。
那是带有极强腐蚀性与污秽之力的污血煞丝。
煞丝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破空声,铺天盖地而来,试图直接将李长生缠绕活捉,拉上蛛网化作新的血食。
换作普通筑基修士,面对这等专破护体罡气的煞丝,也得慌忙御器后撤。
李长生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心神微动,体表的暗青真气顺着经脉轰然灌入胸前的避煞灵珠之中。
避煞灵珠受真气催动,内部封印的辟邪清泉本源爆发开来。
纯净耀眼的乳白光华如烈日般轰然大放。
至刚至阳的辟邪白光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半圆形光幕,以李长生为中心猛烈扩散。
扑面而来的粘稠煞丝刚一触及白光,便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
污秽之力根本无法突破白光的阻隔,被强行震散弹开,化作零碎的灰败丝絮漫天飞洒。
半空中的三只红斑魔蛛见煞丝无效,发出暴怒的尖啸。
它们收缩长腿,如重型铁锤般从上方狠狠砸落,八条倒刺长矛直刺李长生的天灵与前胸。
李长生眼神冷漠如冰。
手中玄冰飞剑一转,体内的第十一重液态真气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入剑身。
上品法器的杀伐阵纹彻底苏醒。
玄冰飞剑带起数丈长的冰蓝剑罡,以开山之势横扫而出。
剑光如同一轮冷冽的冰月,在昏暗腥臭的裂谷深处轰然炸裂。
整条狭窄的裂谷通道内,温度骤然跌入冰点。
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泥水与腐臭黏液,在此刻尽数被酷烈的寒意冻成了白霜。
极寒剑光掠过半空。
那三只体型庞大、肉身坚硬的红斑魔蛛甚至连后撤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坚固如精铁的背甲与黑腿在狂暴剑气面前如同朽木般脆弱。
剑光自它们腹部与头颅之间横切而过,直接将三只魔蛛当空劈成两半。
剑罡附带的极致寒意在破开血肉的刹那疯狂涌入体腔。
滚烫喷涌的绿黑妖血尚未落地,便被冻结成了坚硬的暗色冰凌。
咔嚓!
三具被冻成坚冰的碎裂虫尸自高空呼啸砸落。
沉重的冻尸重重砸在满地堆积的森森白骨堆中,骨粉崩飞,冰渣激荡,整整齐齐地碎成了满地泛着蓝光的齑粉。
浓烈的杀伐之气伴随着极寒剑意,在狭长深邃的裂谷中轰然炸开。
平静被彻底撕碎。
剑气回荡的巨响,打破了这片古老巢穴维系已久的规律。
深谷上方的无数茧蛹在这股狂暴气劲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粗如麻绳的蛛丝被震得根根绷断。
惊醒了更深处的群蛛。
寂静的深谷陡然喧嚣起来。
四周光滑湿润的岩壁内部,传来无数道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整座庞大的裂谷地底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震动爬行声。
地面在颤抖,泥浆在翻滚,坚硬的黑石石板被成千上万根锐利的足肢踏得簌簌发抖。
黑暗深处,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复眼。
十双,百双,千双。
密密麻麻的血色光斑在远方的洞窟、裂隙、穹顶之上亮起,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红芒海洋。
整座裂谷仿佛活了过来,庞大的蛛群如同一场由甲壳与毒牙构成的黑色海啸,正从四面八方的地底通道中疯狂涌出。
腥臭的风暴在地缝中呼啸倒灌。
李长生立于满地骨粉与冰渣之间,青黑袍泽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神情冷峻,没有后撤半步。
单手执剑,剑锋斜指裂谷无尽深渊。
剑身上冰蓝流光吞吐不休,映照着他那双漆黑沉凝的瞳孔。
李长生迈开脚步,靴底踏碎满地枯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干脆碎裂声。
他逆着狂涌而来的腥臭风暴,提剑挺进,大步踏向裂谷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