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腥气还没有散尽。
绿色的毒血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渗,在泥水里冒着细小的白泡。
江澈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歪着脑袋,目光在李长生身上来回扫视。
从李长生略显朴素的青黑短打,一直看到他脚下那双沾了点泥灰的皮靴。
这年轻弟子眉头皱了皱,凑到旁边的同门耳边,压低了嗓子嘀咕。
“连件像样的护身法衣都没穿,一个散修居然敢自己跑来这种鬼地方,真是嫌命长……”
地底空旷,他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场的全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江澈脸色一沉,回头狠狠瞪了那年轻弟子一眼。
“闭嘴!”
“出门在外,长老是怎么教你们待人接物的?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年轻弟子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江澈转过头,脸上的冷厉散去,对着李长生温和地笑了笑。
“让李道友见笑了,小师弟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说话没个轻重。”
“这血煞魔蛛洞凶名在外,李道友能孤身一人走到这里,还气定神闲,这份胆识和实力,江某佩服。”
李长生神色如常,摆了摆手。
“江道友客气了,年轻人心直口快,算不得什么。”
两人站在满地狼藉的空地边缘,隔着几步远寒暄起来。
江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水蓝色道袍,主动交了底。
“方才报了名号,还未细说来历。”
“我等皆是广陵府水河宗门下,这次是奉了宗门长老的法旨,特地赶来这血煞魔蛛洞办差。”
水河宗。
李长生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广陵城待的这段日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但也去茶楼酒肆听过不少本地的风土人情。
水河宗在广陵府地界上名气很大,算得上是顶尖的几个大派之一。
这个宗门传承至今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世代钻研百炼锻造之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牌炼器宗门。
寻常修士手里哪怕有一件上品法器都当成宝贝供着,但水河宗因为自家就产法器,门下弟子个个富得流油,家底极其丰厚。
方才这群人施展合击剑阵,随手祭出的七八把制式飞剑能够拼成那么大一口剑轮,靠的就是水河宗独门的组合炼器手法。
听说对方是炼器大宗出来的,李长生不动声色地往下看去,多瞄了几眼这群年轻弟子腰间的挂件。
这一看,他心里也暗自赞叹。
这七八个人腰里除了佩剑,还挂着护身玉牌、小巧的铜钟、或是成套的阵盘。
每一件法器表面都流转着浓郁的宝光,灵气内敛饱满,显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没有一件是拿来充数的劣等货。
大宗门的底蕴,确实不是外头那些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散修能比的。
寒暄了几句,江澈的目光在李长生干净的衣袖上停了停,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李道友,这洞天外围的裂谷可不好走,到处都是红斑魔蛛结的网。”
“不知道友是从哪条路摸进来的?一路上怕是斩了不少拦路的魔蛛吧?”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是在试探李长生的深浅。
毕竟一个炼气境的独行散修,能毫发无损地穿过外围的虫潮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有些让人犯嘀咕。
李长生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下面挂着的珠子,半真半假地回答。
“江道友高看在下了,外头那些魔蛛成群结队的,我哪有本事跟它们硬拼。”
“在下也是仗着这枚避煞宝珠能够克制毒网秽气,才顺着石壁缝隙一路闷头跑进来的。”
“路上实在避不开,才随手砍翻了几只落单挡路的畜生,紧赶慢赶才逃到这处空地喘口气。”
水河宗的几名弟子听完这话,紧绷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弟子更是撇了撇嘴,小声哼哼了一句。
“我就说嘛,原来是靠着辟邪的宝贝一路逃进来的……”
在他们看来,这才符合常理。
要是随随便便冒出来一个散修,就能靠着真本事单剑杀穿外围的蛛潮,那他们这些苦修多年的名门弟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不过同门师弟们信了,领头的江澈却没有完全采信这套说辞。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李长生腰间内侧悬挂的玄冰飞剑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飞剑收在鞘中,李长生也刻意收敛了法器灵光。
但江澈身为水河宗的真传大弟子,从小泡在炼器坊里长大,眼力毒辣得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把看似不起眼的剑鞘周围,正散发着一股极为纯粹、冻彻骨髓的寒气。
这股寒气凝而不散,绝不是普通的中下品法器能养出来的气象。
这把剑,绝非凡品。
能用得起这种级别飞剑的散修,怎么可能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只会闷头逃命的角色。
就在江澈暗自留心的时候,队伍里一个年纪最小、长着一张圆脸的小师弟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前凑了两步。
这个叫水生的小师弟没有旁人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子,他伸长了脖子,盯着李长生领口露出的一抹白光看来看去。
“李大哥,你脖子上挂的这颗珠子看着挺好使啊。”
“外头那些臭蜘蛛吐的红丝恶心死了,刚才把我的护身法罩都给污了一块,你这珠子是从哪儿买来的?居然能把毒丝全挡住?”
李长生看这小胖子眼神清澈,倒也不讨厌,便笑着托起脖间的避煞灵珠晃了晃。
“这个啊,在城东龙庭轩淘换来的。”
“我跟他们那儿的宋掌柜谈得来,接了趟跑腿的活儿,这珠子是宋掌柜半卖半送借我防身的。”
一听到龙庭轩宋掌柜这几个字,旁边的江澈顿时笑了,摇着头点了点指头。
“原来是宋德海那个老狐狸。”
“那老家伙在广陵城里出了名的会做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肯把这种带辟邪灵泉的宝贝半卖半送,看来李道友也是龙庭轩的贵客了。”
水生在旁边吐了吐舌头。
“宋掌柜店里的东西贵得要死,上次我去买块高阶火铜,他笑眯眯地宰了我三百灵石,连颗碎子儿都没给我抹。”
李长生哈哈一笑。
“跟生意人打交道嘛,自然得看准时机,他有求于人的时候,还是挺大方的。”
几个人在原地,顺着宋德海的话题,聊了几句广陵城东市里的见闻和趣事。
得知李长生经常出入龙庭轩,说话又风趣得体,水河宗这帮年轻弟子心里原本那点面对陌生人的防备感,不知不觉消退了大半。
空地上的气氛变得融洽了不少。
见大家伙儿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李长生话锋一转,状若好奇地向江澈打听起来。
“江道友,有件事在下实在有些纳闷。”
“像水河宗这样的千年大派,平时看的都是灵山大川,怎么这次也会看上这种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魔蛛洞天?”
“外头都传这里是吃人的绝地,连城里的猎妖团都不敢轻易往下跳呢。”
听到这个问题,江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深邃甬道,语气有些无奈。
“李道友有所不知,咱们也是不得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