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漓的魔帅殿。
和他本人一样,充斥着一股血腥与铁锈混合的凛冽气息。
他正盘坐在一张由巨兽骸骨打磨成的王座上,闭目调息。
胸口那道被叶瑶洞穿的伤口已经愈合。
但神魂深处烙印下的屈辱,却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尊严。
殿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
夜漓猛地睁眼,血色的瞳孔里杀气翻涌。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叶瑶时,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最后的倔强。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叶瑶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办不到。”
夜漓想也不想就回绝。
“哦?”
叶瑶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神魂烙印的滋味,你想再尝尝?”
夜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种神魂被撕裂、被掌控的剧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派人,潜入太初剑宗。”
叶瑶平静地投下一颗炸雷。
“什么?”
夜漓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你疯了?”
“潜入太初剑宗?东荒第一仙门?”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护山大阵连魔王都攻不破,里面化神期的老怪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你让我派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侦查。”
叶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绕过夜漓,自顾自地走到大殿中央。
指尖灵力流转,在地面上迅速勾勒出一幅极其详尽的地图。
山川走势,殿宇分布,暗道关隘,无一不备。
正是太初剑宗的地形图。
夜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狂傲,但不是蠢货。
这样一幅地图的价值,他心知肚明。
这个女人,对太初剑宗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这是太初剑宗的主峰,云海峰。”
叶瑶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高处。
“我要你们去的地方,是这里。”
她的指尖下滑,落在一片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宫殿群上。
“宗主止渊的居所,太清殿。”
夜漓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潜入太初剑宗已经够疯狂了,目标还是宗主的老巢。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造反吗?
“我的目标,是止渊可能存在的一间密室。”
叶瑶继续说道。
“我需要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修炼了某种禁术。”
“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间密室,探明其中的情况,把里面的东西用留影石记录下来。”
“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她抬起头,直视着夜漓震动的双眼。
“我需要你手下最精锐的斥候。”
“要精通潜行、隐匿、侦查,像真正的鬼影。”
“你能做到吗?”
夜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的风险高到无法估量,一个不慎,派出去的人就会全军覆没。
但心底里,却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耻辱。
愤怒。
还有一丝不甘。
他夜漓,堂堂魔帅,嗜血好战,从无败绩。
却在这个来历不明的狐妖手下栽了跟头,成了整个魔宫的笑柄。
他能感觉到,那些魔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同情,讥讽,幸灾乐祸。
他受不了这个。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他夜漓,不是一个只能摇尾乞怜的废物。
而眼前这个任务,就像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损失几个心腹手下。
赌赢了……
他将成为刺入仙门心脏的第一把尖刀。
这份功劳,足以洗刷他所有的耻辱。
“好。”
夜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我答应你。”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憋屈和愤怒,而是燃烧起了战意和狠厉。
“但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
“你和太初剑宗,究竟有什么仇?”
“等你的人带着证据回来,你会知道的。”
叶瑶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现在把人叫来。”
夜漓不再废话。
他取出一枚黑色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却无声的音节。
神魂波动如涟漪般扩散出去。
片刻之后。
六道黑影,如同从地面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之内。
他们全都笼罩在特殊的黑色斗篷里,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发现这里多了六个人。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魔帅。”
“起来。”
夜漓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这位是叶瑶大人。”
“从现在起,她的命令,等同于我的命令。”
六名斥候没有任何疑问,齐齐转向叶瑶,再次单膝跪下。
“参见叶瑶大人。”
叶瑶很满意。
夜漓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手下的人确实是精兵强将。
光是这份令行禁止的服从性,就远非仙门那些勾心斗角的弟子可比。
“都起来吧。”
她走到六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
“任务,你们的魔帅已经说了。”
“我只强调三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安全至上。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无论有没有结果,必须全部撤回。
我不要战损报告,只要你们的人。”
“第二,绝对隐蔽。
你们的对手,是整个东荒最顶尖的修士。
任何一丝大意,都会让你们万劫不复。”
“第三,只探不打。
你们是我的眼睛,不是我的拳头。
找到目标,记录下来,立刻撤退。禁止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说完,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六枚漆黑的玉符。
玉符表面刻画着繁复的魔纹,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这是‘寂灭符’,可以暂时屏蔽你们身上所有的魔气和生机,持续十二个时辰。”
“捏碎它,就算是化神修士的神识,也无法轻易察觉到你们。”
“但时效一过,你们就会彻底暴露。”
“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自己把握。”
为首的斥斥候队长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符,郑重地分发给同伴。
“大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去吧。”
叶瑶挥了挥手。
“是。”
六道黑影躬身一拜。
而后悄无声息地沉入地面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叶瑶和夜漓两人。
“你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夜漓看着叶瑶,眼神复杂。
“寂灭符,这玩意儿在暗网黑市上,一枚就得十万上品灵石,有价无市。”
“你一次拿出六枚,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要能达成目的,这点代价算什么。”
叶瑶淡淡地回应。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
夜漓冷哼一声,扭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别自作多情。”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盘棋,到底能下多大。”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讨厌失败的感觉。”
“你让我丢了面子,我就得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叶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走到夜漓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这个动作,让夜漓的身体瞬间僵硬。
“放心。”
“跟着我,你以后找回面子的机会,多的是。”
说完,她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这几天,我就在你这里等消息。”
“给我准备一间安静的密室,不要让人打扰。”
夜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拳头握紧又松开。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明知道靠近了会很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
接下来的几天。
叶瑶把自己关在夜漓为她准备的密室里,足不出户。
密室中,堆满了各种关于阵法禁制的古老卷轴和玉简。
这些都是她让夜漓动用权限,从魔宫的藏书库里调出来的。
她很清楚,就算斥候小队能顺利找到止渊的密室,并且带回证据。
那也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进入那间密室。
一个化神后期修士用来隐藏自己最大秘密的地方。
其防护阵法的强度,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多恐怖。
强行破阵,必然会惊动整个太初剑宗。
她必须找到阵法的薄弱点,用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叶瑶盘腿坐在地上,身前悬浮着一道由灵力构成的复杂阵图。
无数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流转、组合、碰撞,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变化。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阵图,神识高度集中,疯狂地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
她的脑海中,只有那些玄奥的阵纹和复杂的结构。
饿了,便吞下一颗辟谷丹。
乏了,便运转功法调息片刻。
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对阵法的研究之中。
而另一边,夜漓也坐立不安。
派出去的斥候小队,是他最锋利的獠牙。
每过一天,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太初剑宗,那毕竟是龙潭虎穴。
他既期盼着他们能传来好消息,又害怕等来的,是全军覆没的噩耗。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狂。
第七天。
约定的最后期限。
夜漓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身上的暴戾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如果今天子夜之前,斥候小队还没有消息传回。
那就意味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
一道微弱的空间波动,在他身前的阴影中浮现。
紧接着,六道熟悉的身影,狼狈地从阴影中跌出。
他们身上的斗篷破损不堪,气息萎靡,其中两人还受了不轻的伤。
但万幸的是,六个人,一个都不少。
全都回来了。
“魔帅。”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留影石。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与兴奋。
“幸不辱命。”
“我们……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