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侍从”。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被宗门高层,甚至是宗主止渊亲自带队追杀?
那护山大阵开启时的动静。
他听得一清二楚,那可是天塌下来才会动用的阵仗。
就为了追杀一个杂役?
这说出去谁信。
可对方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和疯狂,却又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那不是演戏。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准备拉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的狠戾。
尤其是,他从她身上,嗅到了一股极淡,却又精纯得可怕的魔气。
这股气息,让他这个太初剑宗的弟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叶瑶同样在打量他。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因为奔逃和愤怒而滚烫。
杀了他。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
林浩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身上的魔气。
他是宗门的天才弟子,是止渊看重的人。
只要他喊一嗓子,自己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一个爆裂符,足够让他闭嘴。
但……
是林浩啊。
前世,在她被所有人当成垃圾一样嫌弃。
被柳清歌罚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几乎要冻死的时候。
是这个少年,路过时,悄悄丢给了她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和一瓶滚烫的辟寒丹。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可就是那点温暖,支撑着她熬过了那个冬天。
也是她在那绝望的宗门里,感受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两世为人,她杀伐果断,手上沾的血早就数不清了。
可唯独对这个人……
她下不去手。
怎么办?
绕开他?
来不及了。
身后的风声已经近在咫尺,止渊那老狗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就在她犹豫的这千分之一刹那。
林浩动了。
他没有像叶瑶预想的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拔剑相向。
他只是压低了身体,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开口。
“这边,跟我来。”
说完,他看也不看叶瑶的反应。
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更深的竹林暗影里。
那动作,果断得不像话。
叶瑶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魔气。
他就不怕自己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他就不怕被自己连累,落得一个勾结魔族的罪名?
“孽障,受死。”
止渊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身后炸响。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擦着叶瑶的耳畔飞过。
将她面前的一大片青竹瞬间斩断、绞碎,化为漫天齑粉。
死亡的威胁,将叶瑶从震惊中强行拉了回来。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林浩的动机了。
现在,她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在这里,被止渊那群人抓住,下场凄惨。
要么,跟上前面那个背影,赌一把。
赌这个前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今生,同样不会害她。
叶瑶的眼中,疯狂的杀意和决绝一闪而过。
她狠狠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赌。
她猛地提气,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紧紧跟上了林浩的脚步。
林浩显然对这片“听风林”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在密不透风的竹林中,左冲右突,不断变换着方向。
好几次,叶瑶都感觉身后的追兵已经贴近了。
可林浩总能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折。
钻进另一片更茂密的竹丛,瞬间又将距离拉开。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对时机的把握,对地形的利用,简直很精妙。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宗门天才。
倒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挣扎求生多年的老猎人。
叶瑶心中惊疑不定,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死死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
身后的喊杀声和破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似乎,他们暂时甩掉了第一波追兵。
林浩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他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停下。
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了一个被阴影完全覆盖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进去。”
林浩的声音依旧低沉。
叶瑶没有犹豫,立刻闪身钻了进去。
林浩紧随其后,并且在进洞的瞬间,又将那些藤蔓恢复了原样。
从外面看,这里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山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叶瑶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后背紧紧贴着石壁。
警惕地“听”着林浩的动静。
虽然他救了自己,但在这种生死关头,她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黑暗中,传来林浩摸索的声音。
片刻后。
啪。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指尖亮起。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此刻的脸。
林浩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锐利如刀,上下审视着叶瑶。
“你到底是谁?”
他开门见山。
叶瑶沉默不语。
她不能说。
一旦暴露自己是叶瑶,那一切都完了。
林浩见她不说话,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
“你不是宗门的杂役,我见过所有的杂役,没有你这张脸。”
“你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还有,为什么师尊……为什么止渊宗主要亲自带人追杀你?甚至不惜开启护山大阵?”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致命。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插向叶瑶的要害。
叶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林浩的目光。
“你救我,就是为了问这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林浩被她这副态度噎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敢反问自己?
“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
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
“你怎么样?”
叶瑶打断了他。
“把我交出去,向止渊邀功?”
“你。”
林浩被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自己冒着被当成同党的风险救了她,她就是这个态度?
“我告诉你,我救你,不是因为我信你。而是因为我不信他们。”
林浩压低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前几天,外门弟子张远,失足坠崖死了。
上个月,执事堂的李执事,练功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还有三个月前,两个内门师妹,去后山采药,再也没回来。
宗门给出的结论是,被妖兽吃了。”
他死死地盯着叶瑶,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起来,是不是都很正常?”
“但张远是宗门里出了名的胆小鬼,他连靠近悬崖的胆子都没有。
李执事修炼的功法最是平和,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那两个师妹,修为都快筑基了。
后山有什么妖兽能让她们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这个宗门,早就烂透了。”
“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恶臭。”
“今天,他们能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原因,这样大动干戈地追杀你。
明天,他们就能为了另一个原因,无声无息地弄死我。”
“我救你,只是想搞清楚,这帮混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浩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而不断起伏。
火光映照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厌恶与挣扎。
叶瑶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林浩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一直以为。
林浩只是一个天赋出众,内心尚存一丝善念的普通天才弟子。
却不想,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原来,烂掉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运。
是这个名为仙门正道的太初剑宗,从根子上,就已经腐烂、发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叶瑶的心头。
是震惊,是意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慰藉。
山洞外,隐隐传来了追兵的呼喊声。
他们搜过来了。
林浩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他熄灭了指尖的火焰,整个山洞,再度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两人屏住呼吸。
“……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黑暗中,叶瑶的声音,轻轻响起。
“一件,能让太初剑宗,甚至整个东荒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他们给我安了一个勾结魔族的罪名。
想要名正言顺地,剖开我的身体,取出那件东西。”
她没有说实话。
但她说的,却是另一种层面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