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平整的官道上,两匹神骏的白马正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驶着。
车轮碾过坚实的黄土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陆玲珑坐在车厢外的前沿,手里拿着赶车的长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他们离开二牛村已经有好几天了,一路向着大周皇朝的腹地深入。
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落,变得越来越密集,规模也越来越庞大。
这里的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
来往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穿着华贵的达官显贵。
大周皇朝腹地的繁华,在这些细节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里的百姓大多面色红润,穿着得体的绸缎或者细布衣裳。
路边随处可见高大的酒楼和茶馆,里面传出阵阵丝竹管弦的悦耳声音。
大片大片的良田一望无际,农户们在田间劳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完全看不到边境苦寒之地的荒凉与贫瘠。
陆玲珑忍不住回头,掀开厚重的车帘,对着里面轻声说道。
“,这腹地果然繁华,难怪人人都挤破了头想往京城跑。”
钟岳闭着双眼,端坐在柔软的兽皮软垫上,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缓缓睁开深邃的眼眸,掀开一侧的窗帘,冷眼看向外面热闹的街道。
这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国泰民安的盛世画卷。
但钟岳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轻松与愉悦之意。
他暗中催动体内的神力,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金芒。
一门系统自带的望气术神通,被他悄然施展了开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钟岳的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
在望气术的视界里,这繁华喧嚣的城镇上空,竟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阴霾。
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妖邪之气,隐藏得深不见底。
如果不是钟岳有系统加持,普通的神使根本无法用肉眼察觉到分毫。
他顺着这股邪气的源头,仔细地向着城镇的各个角落看去。
在那些阴暗狭窄的深巷里,在一些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中。
竟然潜伏着一只只,善于伪装的狡猾鬼物。
它们有的化作貌美的丫鬟,端着茶水在庭院里走动。
有的伪装成佝偻的乞丐,蜷缩在繁华街道的黑暗角落里。
甚至还有的,直接附身在一些牲畜和看门狗的身上。
这些鬼物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出来害人,也没有制造什么血腥的惨案。
它们就像是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贴在百姓的身边。
在人们熟睡或者虚弱的时候,贪婪地吸食着他们身上微薄的阳气。
那些被吸食了阳气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实际上,他们的生命本源正在被一点点地慢慢掏空。
时间一长,便会百病缠身,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凄惨死去。
“这里的鬼物,比青云城那些游魂野鬼要聪明得多。”钟岳放下窗帘,语气冷淡地轻声自语道。
偏远地区的鬼物,多是凭着本能杀戮,很容易暴露行踪。
而这腹地的鬼物,却懂得细水长流,掩人耳目。
大周皇朝的腹地,神庙林立,神使如云。
这些鬼物能够在诸多神使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
足以说明它们的狡猾程度,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们甚至懂得避开当地神庙的巡查路线,专门挑选神使管辖的盲区下手。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杀人手段,让人防不胜防,简直是不寒而栗。
钟岳并没有立刻出手去清理这些鬼物,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杀不胜杀。
而且这里不是他的地盘,贸然出手,难免会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顺利抵达京城,参加那场盛大的神庙大会。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车来到了一处名叫长丰镇的繁华集镇。
这里的客流如织,官道旁摆满了各种茶摊和吃食铺子。
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烧饼的诱人香气,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陆玲珑将马车停在了一处宽敞的茶摊前,准备歇息片刻。
“,咱们在这里喝口热茶,吃点干粮再赶路吧。”陆玲珑殷勤地搬来马扎,用手帕擦了擦粗糙的木桌。
钟岳点了点头,走下马车,在木桌旁安稳地坐了下来。
茶摊的生意很好,周围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歇脚的挑夫。
陆玲珑点了一壶热茶,给钟岳倒满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陆玲珑的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她没有忘记自己当初,在钟岳面前发下的豪言壮语。
她要给钟馗神庙当急先锋,要把老祖的威名传遍这繁华的腹地。
想到这里,陆玲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便走到人群中大声宣讲起来。
“各位大叔大婶,过往的客商老爷们,大家都停停手里的活计。”
“小女子今天给大家讲个,真神显灵的痛快故事。”
“在咱们东边的二牛村,有一座法力无边的钟馗神庙。”
“那庙里供奉的钟馗老祖,铁面虬鬓,专抓各种害人的妖魔鬼怪。”
“前阵子青云城闹鬼,百鬼夜行,那场面叫一个吓人。”
“多亏了钟馗老祖显灵,赐下神威,把那些恶鬼全都给镇压了。”
“大家要是遇到什么邪祟缠身,去二牛村上炷香,保准药到病除。”陆玲珑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她本来就生得俏丽,声音又清脆悦耳,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茶摊里的客人们停下交谈,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个卖力的丫头。
然而,路人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陆玲珑的意料。
他们并没有露出震惊,或者虔诚敬畏的神色。
反而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杂耍,眼中充满了戏谑与调侃。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商贾,笑着摇了摇头。
“小姑娘,这故事编得倒是有趣,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要精彩几分。”
“不过这抓鬼的神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听着就渗人。”胖商贾说着,随手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到了陆玲珑的脚边。
旁边的一个挑夫也是跟着附和,大声地笑了起来。
“是啊,咱们这长丰镇太平得很,哪来的什么妖魔鬼怪。”
“就算是真有事,镇上就有景华灵尊的分庙,灵验得很呢。”
“小姑娘,说书也不容易,拿去买几个肉包子吃吧。”说着,那挑夫也丢下了两枚有些磨损的铜钱。
周围的人纷纷发出善意的哄笑,全都把陆玲珑当成了街头卖艺讨饭的伶人。
甚至有几个顽童跑过来,捡起地上的铜钱,嬉笑着塞进陆玲珑的手里。
陆玲珑看着手里那几枚冰冷的铜钱,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满腔的热血,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
她涨红了脸,想要开口争辩,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
这些百姓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本就太平,神明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陆玲珑失落地放下铜钱,灰溜溜地走回了钟岳的身边。
“,他们都不信我,全把我当成骗子了。”陆玲珑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里有泪水在不停地打转。
钟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你不用觉得委屈,这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钟岳放下茶杯,声音平缓地开口安慰道。
钟岳深邃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百姓。
他早就看透了,这腹地百姓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这里的百姓生活安逸富足,没有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残酷挣扎。
他们对神明的信仰,是十分功利和现实的。
他们去神庙上香,求的是升官发财,求的是多子多孙。
谁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就去拜谁。
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绝望,没有体会过被邪祟支配的恐惧。
他们是很难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神明,产生那种纯粹而虔诚的信仰。
在这些人的眼里,能保佑发财的神明,可比能抓鬼的神明要吃香得多。
钟馗老祖的名号虽然响亮,但在这种没有痛苦的温室里,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这就是现实,也是横在钟岳传道之路上,最大的一块坚硬绊脚石。
如果不打破这种功利性的虚假信仰,他根本无法获得海量的功德点。
钟岳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
笃笃的声音,在喧闹的茶摊里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坚定。
他心里很明白,在京城这种繁华到了顶点的权力中心传道。
靠这种沿街说书的温和方式,绝对是行不通的废棋。
这些百姓的固有认知,早就被那些老牌神庙给彻底固化了。
想要在这里虎口夺食,强行抢占香火资源。
就必须拿出足够震撼的通天手段,来打破他们那可笑的安全感。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那隐藏在繁华背后的恐怖真相。
只有让他们陷入无尽的绝望,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强势降临。
他们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敬畏的无上神明。
畏惧,往往比恩赐更能催生出最狂热的信徒。
“玲珑,收起你的同情心,别再白费口舌了。”
“这里的百姓,不需要故事,只需要一个响亮的巴掌。”钟岳站起身来,随手在桌上留下一块碎银子。
陆玲珑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钟岳重新登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白马迈开四蹄,继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