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幼时走丢过五年,一直很没安全感。
定亲后,他一次又一次的让我证明,不管怎样胡闹我都不会离开他。
起初我心疼他的遭遇,也因真心喜欢他,一次次的陪他演。
直到那日,他带着一向和我不对付的安和县主,抢了母亲替我订的陪嫁金簪。
他亲手将金簪戴到安和县主发间。
安和县主摸着发簪,那颗象征圆满的东珠刺的我眼睛生疼。
「世子将楚姑娘的陪嫁金簪戴到我头上,楚姑娘不会生气吧?」
见我不作声,李煜扬了扬下巴。
「她不会。」
「她若这般小气,便不配做我的世子妃。」
我突然觉得很累。
于是点头附和:「世子说的对,我确实不配!」
1.
李煜的笑僵在脸上。
安和县主也怔住了,手还扶着那支簪子,不上不下的,十分尴尬。
李煜皱眉,像之前无数次那般不耐烦的开口。
「楚宁,你又闹什么?」
又。
原来我受了委屈,在他眼里不过是胡闹。
我低头摘下腕间的玉镯。
那是定亲时,靖安侯府老夫人亲手替我戴上的信物。
七年来,我日日戴着,从未离身。
玉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煜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今日大家都在,正好替我们做个见证。」
我望着他,眼底的光寸寸熄灭。
「我与靖安侯府的亲事,到此为止。」
李煜推开桌案,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就为一支簪子?」
我看着他的手,心底失望更甚。
「放开。」
「我会还给你。」
「不必。」
「我再让人打一支。」
「不必。」
他眼底压着怒火。
「楚宁,别逼我在众人面前训斥你。」
我竟第一次知道,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抢走我的陪嫁,拿去取悦旁人。
到头来,却成了我逼他。
从前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我便会先服软。
我怕他想起幼时那五年的遭遇,怕他觉得所有人都会离开他,也怕自己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进一步,我便退一步。
我以为那是爱。
如今才知道,爱若只剩退让,迟早会退到悬崖边上。
2.
我抬起另一只手,逐根掰开他的手指。
「李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无论你怎么试探,我究竟会不会离开你吗?」
他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脸瞬间失了血色。
我抽回手。
「现在你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安和县主低声道:「世子,她或许只是在说气话……」
李煜没有回答。
我快走到门口时,他厉声喊住我。
「楚宁!」
「你今日若敢走出这道门,就别指望我去楚家求你!」
我脚步未停,声音很快吹散在风里。
「世子放心。」
「我不会等你。」
门外起了风。
母亲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发红。
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话。
我走到她面前,本想笑一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母亲……」
「女儿不孝,把亲事退了。」
母亲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
她什么都没问,只将我抱进怀里。
「退得好。」
短短三个字,让我撑了七年的力气彻底散了。
我伏在她肩头,哭得无法开口。
过去那些年,我很少在李煜面前落泪。
他见不得我难过。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我的眼泪会让他觉得自己被责怪。
每当我红了眼,他总会先冷下脸。
「你也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不是?」
到最后,明明是我受了委屈,却要反过来安慰他。
母亲拍着我的背。
「宁宁,喜欢一个人,不能把自己丢了。」
我闭上眼,用力点头。
3.
当晚,母亲便将事情同父亲说了。
父亲知道我所受的委屈后,震怒不已。
第二日,便带着婚书去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亲自赔罪,老夫人也遣人送来许多礼物。
唯独李煜没有出现。
他大概还在等。
等我冷静下来,像从前一样去哄他。
等我告诉他,我只是气急了,并不是真的退婚。
可这一次,他等到的是两家焚毁婚书的消息。
听说婚书烧掉时,李煜砸了书房。
4.
他第一次登门,是退婚后的第七日。
我正在院中核对江南分号送来的账本,丫鬟急匆匆跑进来。
「姑娘,李世子来了。」
「就说我有事,不见。」
「他带了那支金簪。」
我翻过一页账目。
「扔出去。」
院外安静了一会儿。
下一刻,院门被人强行推开。
李煜越过阻拦的下人,捧着锦盒走到我面前。
七日不见,他瘦了许多。
眼下发青,下颌带着胡茬,身上再没有往日精心打理后的贵气。
他打开锦盒,语气有些刻意的讨好。
「阿宁,簪子拿回来了。」
我只看了一眼。
「与我无关。」
「我让人清洗过。」
他急着解释。
「安和县主只戴了半个时辰,你若介意,我可以让工匠拆掉东珠,再重新打一个样式。」
「李煜。」
他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从前我唤他世子,被他哄得高兴时,也叫过几声煜哥哥。
如今这两个字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真以为,我不要的只是一支簪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册薄薄的记事本。
这是我昨夜写下的。
我怕自己心软,便把七年来发生的事,一件件记了下来。
「你失约十三次。」
「拿婚事试探我六次。」
「当众让我难堪四次。」
「去年上元节,你故意把我丢在城外,想看我会不会冒雨追你的马车。」
「今年春宴,你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娶安和县主,想知道我会不会求你。」
我将册子合上。
「这支金簪,只是最后一次。」
李煜盯着我手里的册子。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那些被他称为玩笑的事,我竟全都记得。
「我只是想确定你不会离开。」
「那你确定了吗?」
5.
他喉结滚动,眼中终于露出慌张。
「阿宁,我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他每次道歉都很诚恳。
每次保证也都像是真的。
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换一种方式再试一次。
「我不信了。」
李煜捧着锦盒的手不断收紧。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
「什么都不用做。」
他眼底亮起微弱的期待。
我看着他。
「因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嫁给你。」
锦盒从他手中掉下去。
金簪滚过石阶,东珠陷进泥里。
李煜立刻蹲下身,将它捡起来。
他用衣袖擦去上面的泥,越擦动作越乱。
「我能擦干净。」
「阿宁,你等等。」
「我一定能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
有些东西弄坏以后,工匠可以重铸。
可已经耗尽的信任,找不到原来的模具。
我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李煜在院外站到深夜。
傍晚下起大雨,管家来问了三次,要不要让他进门。
我的回答始终没有变。
「不必。」
6.
母亲来到我房间时,我正坐在灯下,拆嫁衣上的珠线。
那件嫁衣做了两年。
如今金线能拆,珍珠能取,绣在衣襟上的并蒂莲却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母亲看了一会儿,把嫁衣叠了起来。
「烧了吧。」
我抬头。
「母亲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她将嫁衣交给嬷嬷。
「衣服坏了便换,人选错了便重新选。」
「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就是因为已经花了七年,便再搭进去一辈子。」
窗外,李煜在雨里喊我的名字。
他说,我若不见他,他就一直等下去。
我起身关上窗。
那不是等待。
不过是另一种逼迫。
我若出去,他便会认定我还在意。
我若不出去,他病了,旁人便会怪我狠心。
从前我总会掉进这样的圈套。
现在不会了。
7.
次日清晨,李煜果然病倒。
靖安侯府的人把他抬走时,他高热不退。
午后,安和县主来了。
她穿着素净,发间佩戴的也是她平日里喜欢的流苏金簪。
「李煜病得很重。」
我让人上茶。
「侯府请大夫了吗?」
「请了。」
「那便好。」
她盯着我,语气有些不好。
「他昏迷时,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县主,我不会看病。」
安和县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你退婚,不就是想让他害怕,让他以后听你的话吗?」
「如今他已经认错,又为你淋成重病,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我抬眼看她,语气很淡。
「去年上元节,我被他扔在城外,走了两个时辰才遇见楚家的马车。」
「我回府后病了三天,他可曾来看过我?」
安和县主张了张嘴,却还是沉默。
我没等她开口,自顾自说道:
「他没有。」
「他说,是我身子太弱,开不起玩笑。」
「如今他在我家门外站一夜,你们便觉得,我应该既往不咎。」
我放下茶盏,语气有些重。
「凭什么?」
安和县主攥紧手指。
过了许久,她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金簪是你的陪嫁。」
我并不意外。
「李煜告诉我,那是他从铺子里买来送给我,就当做是我帮他的谢礼。」
她抬起头,语速有些快。
「若我早知道,绝不会戴。」
「我相信。」
安和县主愣住。
「你不怪我?」
「县主,我确实不喜欢你。」
我坦然道。
「但这件事的错不在你。」
她看了我许久,神情有些复杂。
「楚宁,从前我觉得你很蠢。」
「如今呢?」
「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
「不过还好,没蠢一辈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
「若李煜真的改了,你也不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