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还记得自己初遇度光的时候,那还是在鸿关城西郊的府邸中,那时候的度光第一次代表菩提阁参加八大宗门的会面,脸上只有初出茅庐的稚嫩。他一身灰色僧袍,双手合掌,对着陈道吟诵那首现在听来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诗。
“前缘蹉跎旧时光,苦累皮囊人半肠。蝇苟今生全一梦,山歌唱破泪阑干。”
那时候度光只是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假名,只是他并未拆穿自己。度光曾经对自己说他这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度众生于苦海,对于这个宏愿他会尽力去实现,或许不能成功,但是就算是失败也只是步入了和万千众生相同的命运中而已。或许最开始陈道对于他的话有怀疑,但是后来渐渐的,随着和度光接触得越深,他越发相信,度光是认真地发下这个宏愿的。
因为他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陈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八大宗门的弟子,会在经过一个闹蝗灾的村子的时候去帮助灾民驱赶蝗虫。也没有见过一个天之骄子,会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和普罗大众一样的低,将他们视为亲善。更没有见过一个化神修士消耗自己的精元,去救助一只和自己无关被仙术所伤的无辜灵兽。对于他来说,似乎天下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加高贵,也没有谁比谁更加低贱。
这些东西说起来都很简单,但是人却很难做到,尤其是修仙者。因为他们拥有远超出常人的能力,他们可以弹指之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由此一个人的生死也就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去屠戮无辜,由此百姓的生命也就如同狗猪。修仙者中也有心存善意之辈,但是当他们的修为越来越高的时候,当他们的能力越来越强大的时候,终有一天,他们站得足够高,也就看不见底层的那些犹如蝼蚁的百姓。
他们站得太高了,离阳光太近了。
而度光却是不同于此的,陈道明白自己能有今天其实度光功不可没,自己能活到今天,也多亏了度光的保护。在进入灵戒大会之前,度光放弃了菩提阁领队的位置,选择来到三队保护自己,对于如今的菩提阁来说,度光放弃的是自己肩头的责任,那份护菩提阁周全的责任。从浑仪森林出手救下自己,到为了自己冒险夺得金刚罗汉果,以及孤身争夺这龙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为了帮助自己能够在剩下的寿元中获得这渺茫突破元婴的机会?
其实不光是别人,便是陈道自己都曾经问过度光那个问题:“值得吗?”这个问题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否定的,唯有度光他觉得,值得。
但是陈道并不懂他所说的救自己就是救天下苍生这样的大道理,他不是度光这样悲天悯人之人,他眼前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人和事,更远处的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所以他此时真的很想亲口再问度光一遍——值得吗?
但是,度光已经不能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当陈道尽自己最快速度赶到的那一刹,游荡在度光身上的最后一缕火焰正好熄灭了。就好像度光是在特意等见陈道的最后一面一样,他终于是将自己这根蜡烛熬到了最后一刻才烧完。陈道一下停在那里,不敢上前一步,也不敢呼吸。他生怕度光其实是在和自己开玩笑,然后突然站起身给自己一个拥抱告诉他幸不辱命,但他却更怕度光再也站不起来。他害怕再往前走半步,度光的周围有些寒冷得可怕。身后三队的弟子都很默契地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周围就如同死一般的安静。
不是如同,是就是死一般的安静。
陈道心里好似漏了一拍,也好似呼吸缺了一口,他一下无力再支撑自己体表遮掩蓝色伤痕的法术,两行热泪瞬间就流了出来,泪水冲进了他脸上的伤痕中,然后又奔涌出来。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面前卸下了自己全部的伪装,将自己的伤痕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其实很想揪住度光的衣领对他痛骂一通,明明在出发之前自己对他说过万事小心,切莫逞凶,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听呢!他都能够想到,如果自己这么骂他,度光一定是满脸孩子般的笑容,一手立于胸前,一手拨着念珠,满口都是阿弥陀佛。但是这样的度光,再也见不到了。
他就是那么的不听话,连责备的机会也不给自己。
陈道相信,如果度光想要保住性命,他一定有千百种方法,只要别出头逞凶,他不可能是现在的下场——肉身已经微缩成了干尸一般,盘膝坐在地上,身体却佝偻得不成样子,原本的秀气的白净和尚,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枯瘦的尸体。
“这是他托付给我的。”蓝思洵上前,扶住陈道,将度光临死之前转交给她的龙髓取了出来。这便是一切的祸根,其实蓝思洵也能看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这滴龙髓,那么度光不可能会落个燃烧肉身和元神的下场。那围杀度光的五人不过都是后话,就算没有他们,度光也是回天乏术。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舍身夺来的那滴龙髓,那五人也不会对度光出手。
陈道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龙髓,只觉得这龙髓有千万斤重。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怒上心头,他只是平静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重新施展法术将面容上的伤口遮掩去。他原就是知道自己的命是不属于自己的,只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命会这样重。
如果有一场交易,能够用自己的命去交换度光的命,他是愿意的,因为度光远比自己更能活出价值。蓝思洵和他讲述了她来后所经历的画面,包括五人围杀度光,包括其中有皇濯,甚至还有南平蛮。陈道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对于这些人他已经记在了心里,但是此刻却并没有什么表露。说到后面自己出手的时候,蓝思洵只是一笔带过:“吴回已经被我封印住了,至于孔丘生也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神妃犹豫片刻,才终于开口:“那孔丘生原先不过是何禅心一系的弟子,只是如今符文道先后折损了不少核心弟子,才站出来作威作福,死也便死了。”她这话是对陈道说的,但是也是说给蓝思洵听的,“但是吴回不一样,他是天火界的七大圣令之一天熔的儿子。如果是吴回自己死在了这灵戒生物或是鬼宗的手里,这天熔自然是没有办法,但是刚刚所有人都看到了是她拿下了吴回,那他一旦死了就必然会算在你的头上。到时候,就算是秦殿王也不一定能保住你。”
陈道知道神妃的意思,天火界的七大圣令都是天元境的存在,如果自己被一个天元境的强者给盯上了,那也就离死不远了。不过,他本来就离死不远了。所以,他并不在乎。
“刚刚的事情,多谢两位。”陈道作了个揖,就好像没有听到神妃的提醒一样,“如果两位信得过我,那吴回身上的龙髓,后续会与两位平分,以作刚刚两位出手的酬谢。”
“陈殿这是哪里的话,吴回既然是这位姑娘抓的,那他身上之物自然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公子玠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明自己为何要蹚入这浑水,但是此时他既然不说,陈道也不会多问了。
而神妃见陈道根本就没有回应自己的提醒,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有些失望地呼出一道鼻息,然后就好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也罢,那今日便到此吧。”
公子玠抬手作礼:“这一场大战之后,各方都是损失惨重,恐怕都需要好好休整一番。虽说如今各方龙髓到手,但是这龙髓毕竟不是那么好炼化之物,不仅需要配以不少天地灵药,而且炼化入体也非一日之功。今日一别,恐怕下次再见面就离这灵戒结束不远了。”他转身看向神妃和陈道,“两位,后会有期。”说完这句话,他便带领丹尘弟子化为长虹消失在了天际之中。
“我也先行一步了,你我之间保持联系,不要离得太远。”神妃也是不再多说什么,大战结束,此时她因为精血亏损,灵力透支而导致的力竭和眩晕也越来越重。所以,在交代完这一句之后便也转身带着二队的弟子离开了。
一时间,原本还极为热闹混乱的破碎小岛上就只剩下了三队的弟子。陈道取出了此前秦老用来安置自己肉身的轮回棺,他小心翼翼地将度光的肉身移了进去,当他再次盖上轮回木棺棺盖的时候,木头撞击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
陈道看向蓝思洵,就在刚刚他做了一个决定:“走,我要突破元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