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闭的回音在套房内消散许久,神乐耶依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
她手中的高脚杯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猩红的杯底,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气房里凝成一团白雾。
“都出来吧。”
她的声音不再尖利,而是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墙壁一侧的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的密室通道。藤堂镜志朗率先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紧随其后的是千叶和佐山流,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和凝重,刚才刘宣那番诛心之言,他们在暗格里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藤堂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神乐耶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你们怎么看?”她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刘宣刚才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那个男人,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夫了。他的眼神,像刀一样。”
佐山流摸了摸鼻子,有些愤懑地说道:“这个人太狂妄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殿下,要不要我安排人……”
“住口。”神乐耶冷冷地打断他,“你能安排谁?刘宣身边的安保是你这种货色能撼动的吗?别忘了,他现在代表的是鲁鲁修的意志,也是新宿的实际掌控者。”
佐山流被噎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千叶皱着眉,试图缓和气氛:
“殿下,刘宣此人确实棘手。他不仅武力值高,而且在中联民间和军队中都有极高的威望。更重要的是他和鲁鲁修的关系非同一般。刚才他那番话,虽然难听,但也点出了一个事实——我们现在确实需要稳定。”
“稳定?”神乐耶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要我像娜娜莉那样,做个只会发救济粮的圣母,还是要我像鲁鲁修那样,做个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魔鬼?千叶,你告诉我,我要的是稳定吗?”
千叶哑口无言。
神乐耶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藤堂身上。
“藤堂,”神乐耶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你是军方的代表,也是我最信任的长辈。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娜娜莉不见我,鲁鲁修躲起来了,刘宣还想惩办所有人。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藤堂镜志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神乐耶,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役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
“殿下……”藤堂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很矛盾。”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我是日本人,陛下。我这一生,从成为军人起,就是为了日本的独立和自由而战。从这个角度讲,我应该支持您。您是京都六家选出来的领袖,是代表着我们本土势力的希望。如果让您失败了,那些旧贵族和布列塔尼亚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我们这些人,包括我们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藤堂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透过神乐耶,看到了那个站在废墟之上、戴着面具的黑色骑士。
“可是……”
这两个字,让房间里的气温骤降。
“可是,鲁鲁修……Zero……他解放了我们。”藤堂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他给了日本人尊严,是他把那该死的‘荣誉布里塔尼亚人’制度踩在脚下。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集中营里做苦力,或者早就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藤堂猛地抬头,眼眶微红,死死盯着神乐耶:
“殿下,您让我怎么选?一边是民族的未来,一边是救命的恩人。您让我去对付刘宣,去逼死Z…鲁鲁修,我做不到。我的武士刀,当年是为了跟随Zero而出鞘的,不是为了斩向Zero的!我过去是错过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佐山流和千叶都被藤堂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沉稳刚毅的前日本军总司令如此失态。
神乐耶愣住了。她看着藤堂,看着这个她一直视为最大依仗的男人,心中那座坚固的堡垒,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藤堂,你这是在抗命吗?”神乐耶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不敢。”藤堂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臣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一定要开战,请殿下允许我辞去职务。我不想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一个‘背叛恩人’的骂名。”
神乐耶看着跪在地上的藤堂,又看了看旁边噤若寒蝉的千叶。
她突然觉得很冷。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权力,掌握了军队,掌握了局势。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沙子。
刘宣看穿了她的外强中干,藤堂动摇了她的军心。
“都出去。”神乐耶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风暴,“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藤堂,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杀鲁鲁修,我只是需要你明白,现在的局势,容不得我们再有妇人之仁。”
“是……”
三人退出了房间。
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神乐耶一个人。
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高跟鞋踢掉在地毯上。她抓起桌上的红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鲁鲁修……”她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难辨,“你到底给这些人下了什么迷魂药?为什么连我最信任的藤堂,都还在维护你?”
窗外,新宿的夜景依旧繁华。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位年轻的统治者,正独自面对着她权力巅峰上的第一场寒冬。她终于意识到,取代一个英雄容易,但要取代他在人心中的位置,难如登天。

